1897年，當艾德蒙‧布萊爾‧雷頓（Edmund Blair Leighton，1852年—1922年）在王家藝術學院展出畫作《危難時刻》（In Time of Peril）時，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正沉浸於懷舊氛圍，全國各地都在慶祝維多利亞女王登基60周年這一「鑽石禧年」。然而這場盛大的慶典在帶來民族自豪感的同時，也潛藏著對未來的焦慮。在充滿張力的氛圍中，雷頓創作了這幅既回溯14世紀又直指當下的畫作，描繪了一位母親和兩個孩童尋求庇護時的那份焦灼。

這幅畫作現屬於紐西蘭奧克蘭美術館（Auckland Art Gallery Toi o Tamaki）的「麥克爾維信託收藏」（Mackelvie Trust Collection），自入館以來便備受青睞。其廣受歡迎並不難理解：畫面讓人過目難忘、情感直擊人心，且技法嫻熟精湛，這些特質正是維多利亞時代學院派繪畫所追求的一切。

水門之外

艾德蒙‧雷頓1897年油畫作品《危難時刻》，12.45 cm × 16.89 cm。紐西蘭奧克蘭美術館藏。（公有領域）
艾德蒙‧雷頓1897年油畫作品《危難時刻》，12.45 cm × 16.89 cm。紐西蘭奧克蘭美術館藏。（公有領域）

雷頓本人這樣描述這幅畫的場景：「它設定於14世紀某座修道院的水門旁，這源於我讀到過這類場所曾為那些飽受迫害、身處險境家庭的婦女、兒童和財寶提供庇護的故事。」

畫作完美地詮釋了這樣的場面。一艘小船載著一位光彩照人的貴婦和她的兩個孩子（其中一個還是嬰兒），駛向修道院的石砌大門。年幼的孩子回頭望向追趕他們的威脅，這一姿態將整個畫面的緊張感展現得淋漓盡致。安全近在咫尺，而危險仍如影隨形。

雷頓的技法強化了這種情感張力：前景中幽暗冰冷的水域，逐漸過渡到修道院入口處那溫暖卻隱晦的光線，營造出風險與庇護並存的視覺意象。他對質感的細膩刻畫——布料的柔軟、古石的粗糙、水面的波光，將觀者引領至一個觸感鮮活、宛若真實存在的世界，即使它遠在中世紀。

艾德蒙‧雷頓1897年作品《危難時刻》局部，紐西蘭奧克蘭美術館藏。（公有領域）
艾德蒙‧雷頓1897年作品《危難時刻》局部，紐西蘭奧克蘭美術館藏。（公有領域）

這種自然主義風格，使得雷頓有別於風格更為程序化的拉斐爾前派畫家——他常被歸入這一派別。他雖與那些畫家一樣，對歷史主題、絢麗色彩和嚴肅的道德主題抱有濃厚興趣，但他筆下人物呼之欲出的生動氣息，卻並非該流派創辦人所始終追求的，其中包括約翰‧埃弗里特‧米萊（John Everett Millais）和威廉‧霍爾曼‧亨特（William Holman Hunt）。

騎士、懷舊與中世紀之夢

這幅畫並非憑空而來。在整個藝術生涯中，雷頓不斷回歸騎士精神、守護與女性的脆弱等創作主題。此前一年，他展出了《奉基督之名》（In Nomine Christi），畫中描繪修女們為一位受迫害的猶太男子提供庇護的場景。兩幅作品揭示了雷頓「道德想像」的一致性，即在中世紀背景下，保護受威脅者的神聖義務。

雷頓的作品反映了維多利亞時代文化的更廣泛趨勢。19世紀中後期，英國人對中世紀懷抱濃厚的浪漫情懷，人們被亞瑟王傳說和騎士精神所吸引，將其視為解藥，以對抗已然工業化、又在急速現代化的周遭世界。拉斐爾前派兄弟會協助建立了這種美學情懷的視覺語言，而雷頓這樣的畫家則將其帶給更廣大的人群，為王家藝術學院的觀眾提供了他們所渴求的美感及道德份量。

然而，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也充滿著矛盾。儘管英國自詡為流離失所者的避難所、熱情接納移民（先是愛爾蘭人，而後是東歐猶太人）在倫敦生活工作且對其甚少干涉，但外來移民仍面臨著普遍的敵意與偏見。

懷舊與現代、封閉與開放之間的這些張力，在當時的大部份藝術作品中暗流湧動，《危難時刻》也不例外。畫作於1897年女王登基「鑽石禧年」之際展出，主題涉及王朝的脆弱和對孩童的守護。對於那些意識到君主年事已高、王位繼承卻尚未確定的觀眾而言，這幅畫無疑具有特別的震撼力。雷頓敏銳地洞察了大眾的品味，精準地選定了這一創作題材。

藝術傳承與吸引力

艾德蒙‧布萊爾‧雷頓與他的畫作《軍團歸來》（Return of the Regiment），出現在1900年版《藝術雜誌》（The Art Journal）的扉頁和卷首。（公有領域）
艾德蒙‧布萊爾‧雷頓與他的畫作《軍團歸來》（Return of the Regiment），出現在1900年版《藝術雜誌》（The Art Journal）的扉頁和卷首。（公有領域）

雷頓於1852年9月21日出生在倫敦，先後就讀於希瑟利美術學院（Heatherley School of Fine Art）和王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Schools）。他早年曾在茶葉商行工作，21歲時進入王家藝術學院深造。儘管他從未獲選為院士或準院士，但他在1874至1920年間，每年都在王家藝術學院展出畫作，達四十餘年之久。《危難時刻》創作於他45歲之時，是體現畫家畢生追求的成熟之作：歷史的權威，情感的共鳴，加上精湛的技法，共同講述了一個無需任何文字說明的故事。

這幅畫作被麥克爾維信託基金會收購後，成為奧克蘭藝術教育的重要組成部份，深受一代代藝術愛好者的推崇。這份傳承彰顯了雷頓的成就：這並非一幅需要解讀的繪畫，而是一幅值得反覆品味的傑作。透過畫中黑暗水面上孩子那充滿驚懼的回首一瞥，他描繪出了各個世代都感受身受的情感——那種不顧一切想要逃抵安全之地的希冀。◇

原文「The Middle Ages as Refuge: Edmund Blair Leighton and the Victorian Escape」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作者簡介】

莎拉‧伊薩克-古德（Sarah Isak-Goode）是一位居住於美國西北部地區的作家，熱衷於刻畫人類的各種經歷。除寫作外，她還喜歡繪畫、閱讀歷史文獻，以及帶著她的狗「托爾」（Thor）去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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