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過黃曆新年的時候。住在歐洲與美國多年,節氣如常更替,卻總少了一點甚麼。過大年的記憶,還是存在於那在上海的日子裏⋯⋯
我家在上海前法租界(French Concession)一條悠靜的馬路上。法租界成立於1849年鴉片戰爭之後,法國控制其近一個世紀,直到1943年法國將租界權交還,戰後由國民政府正式接收。它是舊上海的高級住宅區。以綠樹成蔭的街道及其狹窄小巷弄裏的花園洋房聞名。
在法國引入的梧桐樹襯托下,附近的洋房別墅,代表著以法國為首的各國設計及其裝飾藝術(Art Deco)風格,如同一個萬里之外的歐洲城市。諸多名人包括上海灘名影星趙丹,著名文學家巴金,許多政府官員和工商界資本家們都曾居住此地。
那是文化大革命的歲月。街頭標語翻湧,學校停課,工廠喧鬧,電視裏不再播放戲劇,廣播裏輪番播送批鬥聲浪。大人們只能低聲說話,小孩卻仍要過年。只是,年味也得要憑票供應。
除了平日的糧票、油票等,過年前,街道里弄幹部會按戶口發「年貨票」。每戶憑票換得一斤油、一斤肉,一袋小胡桃或瓜仔,和豆腐、魚類那些平時有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大年三十晚也沒能吃上一頓年夜飯。就算手裏有供應票卷,也很難買到肉類或魚蝦產品。一次媽媽清晨兩點去菜場排隊,只買回了一些豬臉肉回來;我也曾與同學清晨騎車到郊外,路邊上偶爾能買到農民們自己在河中捕捉的魚蝦,或是非常瘦小的螃蟹。
春聯不再,戲曲被禁,所有的傳統習俗都被斥為「舊」。出於恐懼心理,家家戶戶自行銷毀家裏的書籍唱片,只留下幾齣樣板戲在收音機裏輪播。
「解放」後,我們需讓出樓上、樓下、汽車間及低層大廚房,給四個家庭居住。上海冬天很冷,偶有下雪。由於煤炭與天然氣供應不足,被迫關閉了熱水爐,切斷了熱水。我們用省下的「糧票」,通過關係換來了「煤球票」(僅分配給用煤炭爐燒飯的家庭),在浴室裏安裝了一個火爐,用鐵皮通氣管連接上房內的壁爐煙囪,可以燒熱水,也可以取暖洗澡。按照習俗,新年前要洗澡,鄰居們也會趁此機會來我家洗個熱水澡,準備過年。
雖則大家生活都很艱難,親戚來往仍在。外婆是最年長的長輩,親朋好友都在三天的假期中會來我們的家中探訪她。過年期間,親戚朋友們拎著竹條編織的水果籃來訪,有時人多了,就打開我們家一個折疊式大圓枱面,放在四方的八仙桌上,十幾個人圍著火鍋吃午餐,我們這些孩子則坐在一旁的小桌用餐,笑鬧著。那樣的團聚,在困頓中顯得格外珍貴。
但也有「謹慎」的親戚,和想在「革命隊伍」中出人頭地的積極分子,不再同我們來往。僅因外公曾在國民政府任職,文革期間自然地成了「階級敵人」,被「隔離審查」,一去不返。同時家裏被抄,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封存,收音機也查封了,使得我無法再接收聽到短波電台——唯一的消息和學習來源⋯⋯只能在記憶裏反覆回想那句清晰的播音——「這裏是自由中國之聲,在台灣台北發音」。
沒了收音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偶爾在夜深人靜時,能隱約聽到遠方電波傳來的歌聲與戲曲。截然不同於僵硬的「樣板戲」,那是來自台灣的短波廣播,有鳳飛飛優雅親切的歌聲,也有著名京劇馬派老生創辦人馬連良的《四郎探母》,「四大名旦」之首梅蘭芳的《霸王別姬》等不朽名劇,那時我還不懂政治,只知道有些聲音能讓人心安,知道傳統文化並未消失,就這樣給了我精神的食糧。
還記得街口一棟法式新潮裝飾藝術(Moderne)風格的五層公寓,大樓底層有一家小雜貨店,人們稱它為「小店」,是極為少數的私人小生意。除了日常雜貨、油鹽醬醋(油需要「油票」才能購買)、一些糖果以外,它也賣每日送來的三款多士麵包(需「糧票」才能買)及南市小南門豆製品廠出品的限量的特色三種口味的五香豆腐乾;夏天也有紅豆雪條供應。是一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方便店。過年期間曾經有出售鞭炮,五分錢一小串。也有較大一點的兩響沖天炮,但要一毛錢一個。我和小朋友們一起,通常會買一小串鞭炮,將它拆開來後一個一個地點燃放,這樣可以有多一些時間享受放鞭炮的樂趣。「小店」對面,白色的圍牆,紅色的木拱門內有一棟橙色瓦白牆的西班牙/地中海式的建築。聽說上海市長住在那裏。後來,他也成了被批鬥的對象。大人的世界翻覆得很快,小孩只記得鞭炮的聲音。
「小店」斜對面,有一棟大別墅。常常有拉著窗簾的黑色轎車進出。每天專人把外面買不到的特殊食物送入黑色大鐵門旁的警衛室。(頑皮的我們有時候見四下無人,會按一下大鐵門邊的門鈴,立即飛速地奔跑離開)。別墅後花園內有假山和蒼松園藝。四周高高的圍牆上架有鐵絲網。我們在街頭「小店」常見到別墅的女主人,齊肩銀白髮,雙手叉腰,目空一切。每天在「小店」要一瓶檸檬汽水,由女秘書替她付錢,寸步不離。她慢慢地喝著汽水,眉頭緊鎖。當時我們只知道這位老太太來頭不小,能住此大別墅,多人伺候。有一天,我的頑皮小夥伴站在我的肩頭上,爬上了高高的圍牆,探頭往院內觀看。突然間,他從我肩上跳下,跌在地上,大驚失色。我問道:「怎麼了,為甚麼不告訴我一聲就自己跳下來?」他說:「看到一個人」「誰啊?」「是毛——!」大吃一驚!我著急地問他:「有沒有人看見你?」「好像沒有唉」「那我們趕快跑」⋯⋯多年後聽人傳言,她是毛澤東的第三任妻子賀子珍。
隨著時光的變遷,法租界內風雲人物住戶不斷地更換。如今,它是遊客們步行遊覽打卡的地點,到處出現了許多的咖啡館、餐廳以及豪華精品店。新人們婚禮記錄的拍攝現場。建築物成為國家級的「優秀歷史建築」。
「小店」依然在原來的地方。在今天人們的眼中,它只是一家不起眼的雜貨店,也許他們並不知道,它曾見證過法租界一角的風雨滄桑。
那是風雪中的年關,用小鎯頭把硬殼打開吃著年貨小胡桃仁,將小鞭炮串拆開,一個一個點燃——那火鍋冒出的蒸汽,小胡桃的飄香,小鞭炮劈啪的聲響,每到過年時,都會在我腦海裏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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