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電影《再見UFO》作為香港亞洲電影節的開幕電影首映。一晃眼,7年過去,終於正式走進戲院公映。時光的延宕非但沒有磨蝕這部電影的銳氣,反而賦予了它一種近乎預言般的沉重感。
這7年間,香港人經歷了集體記憶的清洗、社會結構的重塑,以及個人生活軌跡的劇烈位移。今日再看《再見UFO》,它已不再僅僅是一部關於華富邨童年回憶的懷舊小品,而是一面鏡子,冷靜而殘酷地映照出香港人,是如何在時代的洪流中,一步步被社會「馴化」成面目模糊的大人。
在電影的文本裏,「UFO」是童年時代對未知世界的純粹信念、是一份未被現實污染的天真與好奇。何家謙、陳子健、林可兒三位主角,在童年時共同目睹了那道劃破夜空的光。長大成人的過程,就是一個主體性不斷被剝奪、被修正、被體制化的過程。
電影最有力的地方,在於將3位主角的成長軌跡,精準地嵌入了香港近30年的宏觀歷史脈絡之中。這3個角色,恰恰隱喻了香港人在面對時代變遷時的3種不同姿態。
何家謙患長期病,成為一個「沒有明日之人」。在經濟掛帥的香港,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邊緣人。但諷刺的是,正因為他被排除在主流社會的上升通道之外,他反而成了3個人當中最清醒、最倔強地守護「那道光」的人。
與家謙相對的是子健。子健代表了香港最主流的「獅子山下」神話實踐者——透過個人努力向上流動,最終卻淪為中環價值觀的奴隸。
林可兒在婚禮前夕的巨大惶恐與沉默,是全片最令人動容的視覺符號。她擁有光鮮的外表、令人羨慕的歸宿,但她在披上婚紗的前一刻,看著鏡中的自己,卻感到無比的陌生。
《再見UFO》是一部香港近代史的微縮膠卷。導演用了大量的細節與符號,將觀眾拉回那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那場落在1997年主權移交之夜的傾盆大雨,不僅打濕了殖民地的旗幟,也澆滅了黃金時代的餘暉,預示著一個充滿考驗的未知新政體來臨。
股市的瘋狂與金融風暴的幻滅,展現了香港人如何將命運對賭於資本市場,並在一夜之間被現實擊碎。2003年4月的陰影,SARS疫症橫行,全城戴上口罩,人與人之間充滿隔閡與恐懼;與此同時,張國榮的離世更像是一個時代優雅與浪漫的終結。
電影巧妙地避開了宏大的政治口號,而是將政治與社會的變遷,內化為小人物的生活日常。如果在2019年公映,《再見UFO》可能會被解讀為一首對舊香港的悲傷輓歌;但在經歷了數年社會徹底洗牌後的今年,這部電影的公映,更像是一場遲來的心靈重建與集體心理治癒。
「Mayday」是國際通用的無線電遇難求救訊號。在片中,它是小孩對未知星空的呼喚;但在2026年的當下,它更像是無數流散港人在世界各地,或留守在原地的香港人,內心深處發出的微弱求救信號。
當這個城市已經變得連我們自己都快要認不出來的時候,我們憑藉甚麼去認出彼此的本來面貌?是靠身份證上的號碼?還是靠我們共同見過「那道光」的集體記憶?
電影沒有給予觀眾廉價的希望,也沒有販賣無謂的悲觀。它只是溫柔而堅定地擁抱了每一個在現實生活中被撞得頭破血流、被社會規範馴化得疲憊不堪的「大人」。
當散場的燈光亮起,走出喧囂的街頭,高樓大廈的LED屏幕依舊刺眼,但請你記得抬頭看看天際——在那個被污染的夜空背後,或許那道屬於你、屬於我們集體青春的「UFO之光」,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過。只要我們還願意相信,我們就還沒有被徹底馴化。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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