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國際局勢依然波譎雲詭，從特朗普對中東局勢的反覆言論，到中東霍爾木茲海峽再度成為全球能源焦點，油價單日急升近一成，市場對供應中斷的憂慮揮之不去。外圍風險升溫，本地經濟理應更需穩定支撐。然而，當我們把視線轉回香港，一組看似平淡的數據，卻揭示出比油價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而這個變化，直接關乎每一位納稅人的未來。

稅務局最新公布，2025/26年度將發出約277萬份個人報稅表。這個數字乍看之下頗為正面，不但較上一年度增加約10萬份，更重要的是，它重新追平2019/20年度的歷史高位。在不少人眼中，這或許意味著香港經濟已逐步回復常態，甚至可說是走出疫情與移民潮陰影的一個訊號。然而，如果把這個數字與另一項數據並列觀察，故事便不再如此簡單。

根據統計處資料，香港最新總勞動人口跌至約379萬人，創近年新低。若與2018至2019年接近400萬人的高峰比較，足足減少約20萬人。於是，一個頗為矛盾的現象便出現：一方面，報稅表數量重返高位；另一方面，實際參與勞動市場的人數卻持續下降。換言之，工作的人少了，但需要報稅的人卻多了。這種「人少稅多」的現象，正正是當前香港經濟結構轉變的一個縮影。

若回想3年前，當時社會關注的是「消失了的報稅表」。那時候報稅表數量由高峰回落，背後原因相當直接——移民潮帶走了數以10萬計的勞動人口。然而3年過後，情況已經出現質變。今天我們面對的，不再只是人口流失，而是整個勞動市場的組成正在重塑。

首先，高收入群體的比重明顯上升。隨著金融市場回暖、IPO活動回升，以及專業服務需求增加，不少高薪行業的收入水平顯著提高。部份原本未達納稅門檻的人士，開始進入稅網；而原本已需納稅的人，則進一步攀升至更高稅階。結果是，雖然整體就業人數下降，但納稅人數反而增加，且人均稅負顯著提高。

與此同時，基層勞動市場卻呈現另一番景象。零售與餐飲等傳統行業，仍未完全走出結構性調整的陰影。店舖結業、消費模式轉變，加上旅客結構改變，令相關行業的就業機會減少。部份原本從事這些行業的勞工，或因收入不穩而退出市場，或轉為非正式經濟活動，最終未必再出現在傳統統計數據之中。這亦解釋了為何勞動人口持續下跌，但報稅人數卻不跌反升。

這種現象，其實正是「K型經濟」在稅收層面的具體體現。高收入階層收入增加、稅負上升；而低收入階層則面對就業不穩甚至退出市場的壓力。整體經濟看似增長，但紅利並未平均分配。這一點，從政府最新的薪俸稅收入數據中可見一斑。

2025/26年度，香港薪俸稅收入高達970億港元，創下歷史新高。相比數年前不足800億的水平，短短幾年間增加約170億。值得注意的是，這並非由勞動人口增加所帶動，而主要來自高收入人士的稅款貢獻。換句話說，政府財政越來越依賴一小撮高收入納稅人，稅基正在變得更集中。

這個趨勢，亦與近年政府積極推行的人才政策形成一種微妙對比。「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推出以來，累計引入約4、50萬名人才。即使按保守估計，只有一半人留下，理論上亦應為香港帶來10多萬至20萬的新增勞動力。然而現實卻是，整體勞動人口不升反跌。這或許意味著，部份新來港人才尚未完全融入本地就業市場，亦可能反映原有勞動力的流失仍在持續抵消新增人口。

然而，比勞動市場更關鍵的，其實是政府財政壓力。隨著北部都會區等大型基建項目陸續推進，整體投資規模動輒以萬億計。面對如此龐大的開支，政府一方面需要透過發債籌資，另一方面亦難免加強「開源」力度。在這種背景下，稅收自然成為最直接、最穩定的收入來源。

於是，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報稅表數量增加，更是一個逐步收緊的稅務環境。無論是執法力度加強、罰款機制趨嚴，還是未來可能出現的隱性加稅措施，背後邏輯其實十分清晰——在支出壓力持續上升的情況下，政府必須從仍具繳稅能力的群體中，獲取更多財政資源。

這也引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當香港的稅收越來越依賴少數高收入人士，這種結構是否可持續？一旦經濟環境出現波動，或高端人才流動性增加，稅基過度集中的風險便會浮現。長遠而言，這或將影響整體財政穩定性。

總括而言，報稅表數字的回升，並不單純代表經濟復甦，更可能反映出一種結構性的轉變：香港正由一個「廣泛納稅」的社會，逐步走向「集中納稅」的模式。在這個過程中，誰在承擔更多責任，誰又逐漸退出舞台，已經越來越清晰。

對個別納稅人而言，最實際的提醒或許仍然是準時報稅，避免罰款。然而對整個城市來說，更值得關注的，從來不是今年要交多少稅，而是未來還有多少人，願意留下來，繼續撐起這個制度。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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