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說（114）：好學的標誌——不遷怒，不貳過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論語‧雍也‧三》）

【註釋】

不遷怒：一般註解為不拿別人出氣，「怒於甲者，不移於乙」。或曰（今人唐瑜凌）：此說淺顯，不足以明顏子的修養。孔子稱讚顏子庶幾，有不善未嘗不知。因此，顏子動怒時，即自知其為煩惱，能以忍而止之，不使怒氣續發，是為不遷怒。

不貳過：一般註解為「不再犯同樣的過失」。或曰「不貳過」指不文過飾非。第一次犯錯之後，隨即掩飾過錯，這就形成了第二次的過錯，所以稱為「貳過」。《論語‧子張》中說「小人之過也必文。」皇侃《義疏》云：「凡情，有過必文，是為再過。而回當機時不見己乃有過，機後即知，知則不覆文飾以行之，是不貳也。故《易》云『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是也。」今人顏世鉉把「不貳過」理解為「不文過」，並校讀為「不飾過」或「不匿過」。

短命：顏淵的歲數，說法不一。《孔子家語‧弟子解》云，三十二而死。有考證享年四十有一。

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或曰「亡」為衍文，不採。《論語‧先進》記載：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討論】

孔子與哀公相處時間五年。魯哀公即位時（公元前494），孔子尚在周遊列國；哀公十一年（前484），孔子返魯；哀公十六年（前479），孔子病逝。雖然《史記》稱「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但哀公尊敬孔子，常常向孔子問政（孔子亦以「待問」「國老」身份參與政事）。傳世的儒家典籍及諸子文獻，以及新出土文獻如上博簡《魯邦大旱》《相邦之道》，有大量的兩人對話的資料。

本章為《論語》中哀公第二次向孔子請教。上一次，哀公問「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為政篇）這次哀公問孔子：您的學生中哪個最好學？孔子對道：有個叫顏回的最為好學。他若發怒，便會立刻化解；他犯了過，決不會再犯。可惜短命死了！現在就沒再見過像他這樣好學的人。（毛子水譯文）

孔子說明顏回「好學」，只用了六個字——「不遷怒，不貳過」。而「不遷怒，不貳過」這份功夫、這種境界，細思起來，歎為觀止。

對照自己的日常生活，我們做到了嗎？很多道理，三歲小孩說得出，八十老翁做不到。而這，正是孔子教學著手處。顏回為甚麼能做到「不遷怒，不貳過」？是其克己的工夫了得！怎麼克己？「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見顏淵篇第一章）。

有意思的是，《論語‧先進篇》有類似記載——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無「不遷怒，不貳過」二語。

哀公和季康子問同一個問題，孔子回答詳略有別。為甚麼？

漢儒以為：哀公有遷怒貳過之事，所以孔子借說顏回之長，間接指出哀公之短，希望其可改正（康子無此事，故不煩言也）。如皇侃在《論語義疏》中說：「學至庶幾，其美非一。今獨舉怒過二條，蓋有以為也。為當時哀公濫怒貳過，欲因答寄箴者也。」（三國及晉時稱賢人為「庶幾」。《三國誌‧卷五二‧吳書‧張顧諸葛步傳‧張昭》：「凡在庶幾之流，無不造門。」）的確，孔子因材施教，即使是相同問題，孔子的回答也會因人而異。

宋儒則認為是君臣有別，哀公是君、季康子是臣。《大戴禮記‧虞戴德》記載，孔子對哀公說：「丘於君唯無言，言必盡，於他人則否。」朱熹引用范氏的話：「哀公、康子問同而對有詳略者，臣之告君，不可不盡。若康子者，必待其能問乃告之，此教誨之道也。」也是，古人重師道，「只聞來學，未聞往教」，只有來學的學生，沒有往教的先生。

漢儒、宋儒之說，也是見仁見智了。

程廷祚《論語說》認為：「不遷怒，不貳過」二語，孔子告哀公以顏淵好學之實也。觀此章次於可使南面之後，則以此為君人之至德。

而我們今天學《論語》，具有「不遷怒，不貳過」的意識，亦為修身之要。#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註疏》（十三經註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劉寶楠著）
《論語說》（清程廷祚著）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哀公問孔」的背景及思想史內涵——以《論語》為討論的中心
https://library.ttcdw.com/libary/wenhuakejisuyang/zx/117533.html
顏世鉉：《論語》「賢賢易色」「子所雅言」「不貳過」校讀—— 兼論詞義訓詁與義理訓詁的關係
https://www11.ihp.sinica.edu.tw/storage/preview/%E9%A0%90%E5%88%8A-003-%E9%A1%8F%E4%B8%96%E9%89%89.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