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最震耳欲聾的，往往是死一般的寂靜。一宗涉及香港駐倫敦經濟貿易辦事處人員的英國國家安全法案件，最近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開審。當全球媒體爭相報道之際，身處風暴中心的香港，其主流媒體卻彷彿身處另一個平行時空，集體陷入了「失語症」。

兩名被告——香港退休警司、案發時擔任倫敦經貿辦行政經理的袁松彪，以及前英國邊境人員兼志願警察衞志樑，被控違反英國《國家安全法》。他們面臨的罪名絕非小可，包括「協助外國情報機關」及「境外干預」，一旦罪成，最高可被判處監禁14年。

控方在庭上的陳詞字字句句猶如利刃，直指兩人代表香港特區政府，在英國的主權土地上肆無忌憚地執行所謂的「影子警察」（shadow policing）行動。他們被指控針對流亡英國的香港民主派人士進行嚴密的情報蒐集、監視及滲透。這些目標人物，正是被香港通緝的異見人士，包括羅冠聰、許智峯、劉祖廸、蒙兆達等人。

在英國的領土上，針對受英國庇護的政治難民進行跨境鎮壓，這已非單純的法律案件，而是赤裸裸的主權挑釁。一個本應推廣「經濟與文化」的駐外辦事處，為何會涉嫌淪為執行暗黑任務的情報前哨站？被告的行為如同「在英國土地上為香港執法」，他們不僅涉嫌利用英國公職人員的身份濫用內部資料庫、進行敵對偵察，甚至有強行闖入民居的惡行。

此案是英國《2023年國家安全法》生效以來，首次針對「外國情報協助」的重大標誌性審訊，徹底暴露了北京對海外異見人士的跨境壓迫模式。有英國國會議員及人權團體已發出強烈呼籲，要求全面檢討甚至直接關閉香港駐外經貿辦，以防這些機構名存實亡，淪為間諜與特務的庇護所。

當我們把目光轉回香港，傳統主流媒體，包括無綫電視、有線電視、香港電台，以及各大傳統報章，對此案幾乎採取了「全面封殺」的默契。案件在倫敦開審至今已逾一周，這些掌握龐大社會資源的傳媒機構，不僅鮮有播報相關新聞，更遑論進行任何深度分析。這種「集體失聲」，看在明眼人眼裏，絕非偶然的漏報，而是2019年反修例風波後，特別是2020年《國安法》實施以來，香港媒體生態被徹底扭曲後的常態。

悲哀的是，自我審查早已如癌細胞般，深深嵌入了香港傳媒的運作邏輯之中。凡是涉及北京政府、香港特區政府的負面新聞，或是涉及跨境政治爭議的議題，尤其是那些可能被官方上綱上線解讀為「損害國家安全」或「煽動對政府仇恨」的內容，編採高層都會主動揮刀自宮，避之則吉。

這種「掩耳盜鈴」的操作早有跡可尋。無論是英國BNO移民政策的細節探討、海外港人組織的集會活動，還是其它國家起訴涉嫌為中共或香港蒐集情報的案件，本地主流媒體無一例外地選擇低調處理，甚至直接不報。

一方面，《國安法》的紅線飄忽不定，傳媒機構動輒得咎，擔憂一旦觸犯條文，隨時面臨凍結資產、吊銷牌照甚至高層被刑事檢控的滅頂之災；另一方面，在現今的政治氣壓與市場環境下，媒體老闆為了保住廣告收入、維持與官方的「良好關係」，紛紛定下「不炒作敏感議題」的維穩基調。結果，香港市民如果僅僅依賴本地主流渠道，根本無法獲知這些與香港相關的重大國際新聞。

曾幾何時，香港擁有亞洲最引以為傲的新聞自由，但如今，百花齊放的空間已被大幅收窄為單一的「主旋律」，市民只能被迫「翻牆」或轉向海外媒體，如BBC中文、路透社，或是那些流亡海外的香港獨立網媒來獲取真實資訊。

長遠而言，知道真相的人與被蒙蔽的人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資訊世界，這只會無可挽回地加劇社會的撕裂與互不信任。無論最終陪審團的裁決如何，兩名被告是否有罪，這場審判本身已經成為一面巨大的歷史照妖鏡。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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