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我們不是甚麼》,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一聲沉重的長嘆:香港將來還能夠拍出另一部類似作品嗎?
邱禮濤這位影壇老將自資兼任編導監,將1998年武漢巴士爆炸案的骨幹,大膽地移植到2025年情人節的香港鬧市。沒有資本的掣肘,邱禮濤用一場巴士大爆炸,炸開了這座城市粉飾太平的遮羞布。
《我們不是甚麼》的劇情大膽程度,在今時今日的社會氛圍下,簡直猶如走鋼線。江𤒹生飾演的暉仔與陳毅燊飾演的Ike,這對在底層掙扎的同性戀人,並不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他們是被這個號稱國際大都會的城市,一步步推向絕路的。
暉仔在地盤流汗卻遭拖欠薪金,求助無門;Ike在中環碼頭賣畫,卻被無理投訴,甚至遭到警員拘捕及充公畫作。加上原生家庭的虐打與性侵、大眾對同志的歧視、甚至是巴士上那些自私冷漠的乘客……電影中那句「當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摑在每一個對不公義視而不見的香港人臉上。
在當下的語境中,這種將個人悲劇歸咎於制度失效、社會壓迫的敘事,極容易被有心人扣上一頂「軟對抗」的帽子。在某些建制衛道之士眼中,不唱好說好、揭露基層慘況、展現執法者的冷漠,統統可以被無限上綱為「煽動社會仇恨」的「軟對抗」。
低下階層壓迫更低下階層,弱勢社群欺凌更弱勢社群。這場「擴大性自殺」,是對資本主義剝削與體制傲慢最激烈、也最絕望的控訴。在現今處處講求「由治及興」的香港,這部電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也是一個異數。
因為劇情如此大膽,觸及了太多不可言說的痛處,筆者不禁要在這裏提出一個極度現實的疑問:明年下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我們不是甚麼》會遭到DQ嗎?
如果《我們不是甚麼》順利入圍明年的金像獎,它絕對有資格橫掃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編劇等多項大獎。江𤒹生與陳毅燊徹底放下偶像包袱,將邊緣人的破碎與絕望演繹得入木三分;譚耀文那種看透世情卻又無能為力的內斂,更是交出了生涯代表作。
然而,評審們、或者是金像獎的董事局,還有勇氣將最高榮譽頒給一部被視為「充滿社會怨氣」與「疑似軟對抗」的電影嗎?筆者真心希望自己的悲觀是錯的。
電影的結局,在看似無盡的絕望與廢墟中,響起了盧巧音那首2003年的《天佑我們》。當「你我要心情美麗,橫過了赤地天涯仍能微笑發誓」的歌聲迴盪在戲院,那不僅是對片中暉仔與Ike的超渡,更是邱禮濤對這座城市最溫柔的撫慰。全賴背後還有「勇」字,邱導用了他的勇氣,為香港人留下了這份時代的備忘錄。
在制度的冰冷與社會的共業面前,我們縱然「甚麼都不是」,但我們依然有權利去悲傷,有權利去憤怒,有權利透過電影,發出那微弱卻不屈的吶喊。天佑香港電影,天佑我們。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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