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看1998年的《生化壽屍》，發覺仍然充滿娛樂性。那時候的香港電影很慘淡，盜版VCD橫行，翻版舖開到成行成市。由葉偉信執導的《生化壽屍》票房僅620萬。在當時主流影評人的眼中，不過是一齣低成本、粗製濫造之作。

然而，電影的生命力往往比人想像中頑強。這部戲在日後經口耳相傳，在VCD機與深夜電視重播的推波助瀾下，漸漸受到追捧，成為香港電影史上的一代傳奇，甚至受到全球喪屍片迷讚賞。

傳奇到一個地步是，廿八年後的今天，大家隨口就噏得出當中角色：無敵、喪B、細卷、駒哥、駒嫂；而不少人甚至能背得出駒哥教訓駒嫂的那句經典對白：「呢度『一樓』嚟㗎行樓梯……搭𨋢啦！前世未行過呀？」
角色和對白以外，就連作為主要場景的炮台山新時代廣場，也成為了無數影迷的朝聖地。可惜，一部神級Cult片的加持，改變不了它成為死場的命運，商場二十多年來如一日地凋零。

《生化壽屍》基於成本實在太過有限，整齣戲只能將就地，在一個商場的走廊、停車場、美容院和壽司檔拍完。電影將荷里活專屬的「喪屍片」格局，完美融合了香港本土的MK古惑仔文化，成就了一部充滿港式黑色幽默的傑作。

兩個古惑仔，無敵（陳小春飾）與喪B（李璨琛飾）——叫「無敵」的並不無敵，叫「喪B」也喪不到哪裏去。他們的工作，就只是在兜踎商場幫大佬賣翻版VCD，不但不落力兜售，甚至會在開舖時打機，又或努力溝隔籬舖做美容的女Sales細卷（湯盈盈飾）。

就在一個極平凡的日子，一樽類似葡萄適款式的生化武器飲料被帶進了商場，飲用後變成喪屍，被咬者又成喪屍。這麼一個兜踎商場，成功變成一個驚恐密閉環境，讓場內僅存的人類在喪屍包圍下，既綻放人性光輝，同時徹底暴露人類劣根性。

無敵與喪B，兩個毫不長進、平時只會嘴炮的九流古惑仔，在生死關頭也可以化身勇者無懼的戰士，手持電鑽與水喉通殺出重圍。至於平時聲大夾惡的爛牙駒哥，卻在危急關頭做懦夫，而且是一個自私自利的賤格懦夫。演繹駒哥的，正是後來成為多屆視帝的黎耀祥。

2026年的今天回看，「駒哥」絕對是黎耀祥演藝生命中一次極重要、甚至被低估的演出。他在電視圈憑豬八戒入屋，但在這部電影裏，他僅用幾句對白、一兩個閃縮的眼神和猙獰的表情，已足以將一個市儈、涼薄的香港小男人演繹得淋漓盡致，展示了人性之賤。

當年年僅23歲的湯盈盈以吊帶小背心性感上陣，但拋開性感不談，細卷這個角色其實是這群邊緣人中的一抹溫柔。至於駒嫂，亞姐出身的黎淑賢，還是能夠在極其有限的戲份裏，演繹這個女性角色在惡夫面前的委曲求全。

不能不提的還有張錦程飾演的「四眼壽司仔」。喪屍片中的怪物通常是冷血無情的，但他卻變成了一個有情有義、為護送暗戀對象細卷而死守停車場的情義喪屍。他變成喪屍後，依然記得要向細卷送上那份禮物。那種港式草根的極致浪漫，令這個角色成為全片最討好、最有愛的存在。

此外，當年客串做寸嘴警察的「快慢必」（譚得志、陳志全）那句「當我哋香港警察流呀？話走就走？」，如今聽來，亦是另一種時代的註腳。

《生化壽屍》在戲院上映的版本，結局是無敵與細卷終於逃出商場，但在車上，細卷卻誤拿了那樽被感染的「葡萄適」大口喝下。無敵發現後，沒有驚慌逃跑，而是黯然地拿過那樽飲料，自己飲埋一份。這是一種與愛人共赴黃泉的浪漫。

但後來推出的DVD版本，隱藏著另一個更為暗黑的結局：兩人在駕車逃離後，無敵在油站下車巡視，返回車廂時發現細卷不在，隨後細卷突然從暗處撲向無敵，在他頸上狠狠咬了一口，雙雙成為喪屍收場。

無論是哪一個結局，都沒有荷里活式的英雄主義大團圓。逃得過商場的喪屍，卻逃不過命運的捉弄。這種強烈的無力感與宿命論，正正完美契合了1998年香港人在金融風暴與世紀末陰影下的集體焦慮。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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