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枷鎖

一連幾日,上將軍長寧以風寒為由深居大帳,帳外重重衛兵把守。

帳內一切布置如故,只不過輿圖屏風之內,蘭香沉沉,一片寂靜。臥榻之側,一樽青銅質地的鏤空伏獸薰爐,炭火微紅,升起裊裊流煙。昏迷中的長寧偶有清醒之時,感受到疼痛,感到有人為她敷藥、包紮,更多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像遊走在無數個支離破碎的時空中,讓她分不清夢與現實。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卻無力醒來,殘存的一點意識在縈繞的木蘭香中越發縹緲、虛淡⋯⋯

「王姬,王姬!」

恍惚中,長寧聽到侍女們幾聲焦急的呼喚,重傷之下忽然警醒,奈何眼皮沉重,身子乏力。黑暗中,長寧感到自己被拉扯下床,像個木偶一樣任由侍女梳洗、更衣。

不多時,又一位侍女忍不住嬌嗔道:「今日大宗伯授琴藝,王姬若再遲到,可要被打手心了。」

長寧一驚,她不是在外征戰嗎,何時班師回宮了?

這一驚,長寧終於不再懶散,睜開雙眼,正要詢問,卻發現自己身處一座琴室,和十幾名衣著華麗的總角小童,規規矩矩地跪坐在各自的琴案前。再看看自己,身量竟與那群小童無異。長髯如雪的大宗伯載庸正手持一條細長的烏木戒尺,從對面的講台走來。

載庸帶著長者的風度笑言:「請王姬彈一段昨日講演的樂章。」

長寧忽然心虛地低下頭,眼角餘光瞄著載庸衣襬上的玄色章紋。她腦海裏一片空白,爛熟於心的琴曲一句也想不起來,卻鬼使神差地伸手撫琴。

斷斷續續的弦音不成調子,手指更是不聽使喚地胡亂撥弄琴弦。忽然身後傳來流水般的清音,掩去她雜亂無章的聲音。

載庸微閉雙目,捻著長髯,頻頻頷首:「公子沐月果然是樂中奇才,特別是起手這句『崧高維嶽,駿極於天』,高古莊嚴,有泰山岩岩之氣象。」

長寧也承認琴曲精妙,不似幼童所奏,但不知為何,內心就是不服氣。她轉過身,有些賭氣地看著後座,看見一個眉目清秀如畫、青衫飄逸似竹的小公子。

他較長寧年長些,也在仔細打量著她,嘴角微揚,故作老成地說:「王姬冰雪聰明,區區幾根琴弦難道比舞刀弄劍還要難嗎?」

她忿忿地剛要還口,公子沐月卻溫雅一笑,繼續低頭撫弦。琴聲泠泠,空靈高迥,讓人彷彿看到了九重天外,仙雲繚繞中的巍峨蒼山。琴室一片空寂,唯有公子沐月指尖流淌出的《崧高》之樂。

小長寧望著他奏琴的模樣,一時神思恍惚,回過神來時,發現整體琴室連人帶物飛快地旋轉、模糊。待一切重新平靜、清晰,她又發現自己跪坐在一張擺滿美食的長案前,琴室也變成一座燈火通明的華麗大殿。

她的旁邊,也就是大殿玉階上最尊貴的主位,端坐著父王周王衡。下首左右兩列亦整齊擺放桌案與筵席,席上坐的有成人、有孩童,穿戴皆是奢華莊重的貴族服飾。

這場宮廷盛宴中,唯一不變的是大殿中心的公子沐月,和他的琴聲。

琴聲不知何時停下了,周王衡率先拊掌稱讚。席間一人持酒爵起身,向周王衡祝酒,聲音洪亮又霸氣:「大宗伯有心,傳授小兒這曲《崧高》,正是代表我南楚敬奉天子之心。寡人更欲趁此良宴,為小兒求娶王姬,讓我南楚與大周結永世之好!」

長寧心頭一震,完全聽不進去接下來周王衡與各國諸侯間的交際。她驚愕之餘,一直混亂如麻的思緒立即清晰起來。

周王衡元年,新天子下詔,詔各國公子入京邑,習六藝、宣王教。半年後的餞行宴上,尚在世的南楚先王語出驚人,給王姬長寧和公子沐月定下婚約⋯⋯

多年後,長寧面臨的許多流言蜚語與尷尬處境都源於那場宮宴。

舊憶湧上心頭,長寧心中忽然泛起幾分委屈與難平之意,看著殿中孩童模樣的公子沐月。

一瞬間,世界再次變得虛空、晦暗。而那年幼的小公子,形貌逐漸變化,倏然長成俊秀少年郎,氣韻舒朗溫潤,蘊著松間明月的風華。

這時的公子沐月青衫飄逸、玉冠束髮,緩緩抬起頭,雙眸微潤似雨後秋水,正含著無限愧疚與深情,與她相望。他輕輕喚了一聲

「長寧⋯⋯」

那聲音,她很熟悉;那五官面容,她瞧得仔細,竟然是——軍營中不改衣冠的南楚師月!

熏爐中的炭火僅剩下一絲餘燼,淡淡的香氣也逐漸消逝。長寧突然甦醒過來,所有混亂、怪誕的夢境,在最驚愕的瞬間戛然而止。眼前熟悉的營帳,身上隱隱的鈍痛,讓她確認已經回到現實。

她顧不得虛弱之身,掙扎著坐起。

「王姬小心!」一雙手溫柔而有力地扶住長寧。

她這才發現,帳中多了兩個嬌俏的侍女。兩人年方韶齡,形容有幾分相似,皆作墨綠色粗布短褐,作男子裝扮。看似普通的衣物剪裁合身,一雙妙目更是靈動明亮,愈顯兩人天然素淨之美。說話的年長些,聲音婉轉如鶯,眉眼間更為恬靜溫和。

長寧還未開口,另一個侍女驚喜得睜圓了雙眸,聲音清脆如風鈴:「王姬醒了真是太好了,阿葉這就通知申肅將軍!」說罷匆匆行了個禮就跑出去了。

圖為小說《琴師》示意圖。(ChatGPT AI 製圖)
圖為小說《琴師》示意圖。(ChatGPT AI 製圖)

雖不相識,兩人卻彷彿軍營中的清新之風,掃除長寧心頭壓抑的陰霾,也讓她展顏一笑。

留下的侍女跪拜於地:「奴婢名喚桑枝,和妹妹桑葉都是申肅將軍派來的。奴婢姐妹二人自幼被將軍府收留,習得一點功夫,這才有幸被將軍選中服侍王姬。」

長寧吟著她們的名字,再看其姿容,亭亭秀致,可不正如陌上桑影?將軍府尚武,侍女習武亦非奇事,長寧對申肅的安排並無疑慮,親自伸手扶她起身,笑問:「你們如何跟來的?」

「回王姬,大軍出發之時,申肅將軍就命奴婢二人暗中隨行,如果王姬無事便罷,若真到緊要關頭,王姬身邊不能沒有人貼身照顧。」

長寧笑意未減,眼中卻多了幾分凝重:「軍中本不宜出現女子,待我傷勢大好,你們還是回京邑吧。」

桑枝神色焦急:「將軍說,不可再拿王姬安危冒險,要奴婢二人寸步不離王姬左右。」

長寧側坐榻上,望著對面帳子的捲簾處,外面夕陽西沉,忽然問:「我昏迷多久了?」

桑枝立即答道:「有三日了。」

「三日⋯⋯」長寧沉思片刻,「營中可有大事發生?」

桑枝仔細回憶,搖搖頭:「將軍已經封鎖王姬遇襲之事,知道內幕的也只有雲晉侯、鄭伯、陳伯和兩三位副將,軍中很是平靜。不過⋯⋯」桑枝有些猶豫,目光轉向營內放置的一把桐木琴。

長寧眉心緊蹙,眼中的眸光越發深沉:「他,如何了?」

桑枝低下頭:「雲晉侯堅持說,王姬遇襲,南楚琴師嫌疑最大,所以給他帶上枷鎖,囚禁起來了。」

「申肅呢?」

桑枝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長寧神色:「申肅將軍自是不允,但雲晉侯威脅說,要在全軍面前公審琴師。將軍怕事情鬧大,只得同意。不過將軍要求,琴師必須留在原來的營帳中繼續誦寫琴譜,也必須等王姬醒來才能正式審訊。」

長寧面上不露聲色,立刻下榻起身:「替我更衣。」 

不多時,長寧將桐木琴裝入半舊的煙青緞琴囊,絲繩束口,小心抱於懷中。桑枝小心扶著她走出營帳。此時暮色漸濃,晚風漸起,營中已燃起篝火。

她著一襲軍甲,外披一件緋色長披風,依然感到微寒沁骨。她徑直走向那座翠松色的營帳,遠遠望見四周已增設重兵把守,帷布上的一小塊窗口,正透出瑩瑩燭光。

帳外守兵見到長寧萬分意外,連忙恭敬下拜。長寧看著為首的小將,冷冷地說:「把鑰匙交出來。」

小將有些猶豫:「上將軍,雲晉侯交代過,帳中收押的可是重犯⋯⋯」

「吾已康復,還不夠為琴師洗去罪名嗎?」長寧的聲音更冷了,「吾此番前來,正是昭告諸位,師月無罪,誰在此處繼續看守,便是對吾之賓客無禮。」

「是,上將軍!」小將連忙從腰間解下一隻銅環,俯身雙手捧著環上懸掛的兩枚形如長鉤的銅鑰。

長寧接過銅鑰便掀簾入帳,同時囑咐桑枝:「通知申肅,半個時辰後升帳議事。」

帳內的光線有些幽暗,細頸的銅燭台上燭光跳躍,將細微的暖光照向對面的青色衣衫。長寧攥緊銅鑰,望著坐榻上伏案書寫的側影,忽然有些不忍向前——不知他這幾日究竟過得如何?

帳子掀開時,帶進一陣涼風,燭光隨之倏然一跳。師月擱下筆,轉過身來,見到是長寧,還有她帶來的琴,笑容很淡,雙眸卻躍動著幾分欣喜和快慰。

他依舊是溫潤如玉、高華如月的琴師,只是形貌略顯清減,一襲青衫也添了些落拓之意。

長寧看到師月的笑容,不安的心情霎時間平靜下來,見他氣色尚好,知是杖刑之傷幾近痊癒。只是,她清晰地看到師月的兩腕各套上一隻青銅粗環,兩環之間連著一條鎖鏈,在燭光下泛著冷鬱的幽光。

「王姬⋯⋯」師月望著她依然憔悴的容顏,唯有那雙眸子熠熠似星輝,只喚了一聲,頓了許久,才顫著聲音說,「有勞王姬探望,月能見到王姬無恙,心中便無憾了。」

長寧看著眼前景象,內心彷彿被針刺一般,皺了皺眉。她也只是一瞬間的猶疑,便繼續上前,跪坐於師月對面,將懷中琴輕輕放置中間的桌案上。

「我來遲了。」長寧語氣淡漠,不提自己傷勢,只是默默地伸手越過桌案,牽起師月一臂放到面前。她用一枚銅鑰,穿進銅環的一處孔道,輕輕一轉。銅環隨即鬆動,打開一道裂口。之後,她又以同樣的方式解開另一隻銅環。

一陣金屬墜地之聲後,銅環連帶鎖鏈一同擲地,師月的雙手重獲自由,只是在腕間留下一圈紅印。

長寧起身下榻,來到師月身後。

師月立即明白她要做甚麼,直起上身,卻因為長時間跪坐而身形晃了一晃。他欲轉身阻攔:「王姬⋯⋯」

長寧沒有理會他,輕輕掀起一點衣襬,便看到他腳踝處同樣鎖著銅鏈。她眼底一黯,快速解開那最後的枷鎖。

「多謝王姬相救。」待長寧重新坐在對面,師月即席拜謝。

「我既已甦醒,便不會讓你再受不白之冤。」長寧望了望窗外天色,「軍務纏身,我不能久坐。你好生休息,改日我還有話問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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