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了這個階段，一切都慢下來。走路慢吞吞，睡覺時半夜小解氣冲冲，還要安裝好牆腳燈，免得跌跌撞撞發生危險意外；年紀大了最怕跌倒，一跌萬事俱休。還有、還有，朋輩們細意相告，飲食要淺嚐細嚥，特別是飲水時要全心全意，避免吞錯管道，小則狂咳數聲，嚴重則血壓暴昇腦筋腫脹，大事不妙。

耄耋之年，還有甚麼看不破放不下？雲淡風輕，不爭不吵不鬧，個人的功名利祿總算了結，沒甚麼可以比較、爭峰，躺平下來看日子，看風光。若然還是意不平，總覺得世間不甚美好，有太多不公義不公平事，事事擾心，先天下之憂而憂，是否還帶有頭巾氣，為萬民蒼生放不下，行俠仗義，心有慼慼焉，將世界放在兩肩上，始終是學究意氣。

事事倒行逆施，乖勃倫常，令到親者痛，仇者快，戾氣積聚，人人內心愁苦，神情鬱悶，舒解沒有任何渠道，沒有疏通，必會蹇塞為患。平和的會變得燥急，燥急的極端起來，更會變得憤怒，變成仇恨，以種種方法甚至暴力解決問題。不滿現實現狀，又無法可施，反抗和革命成了唯一出路。人人漸漸變成激進派，也是被迫出來的。

溫文爾雅的人，做事做人都不慍不火，凡事慢半拍，年輕時信奉民族主義，自認強國是祖國，籍貫是廣東省南海佛山人，既是喜愛中華文化的大中華膠，更是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和理非。經過不同年代的香港社會騷亂，大陸的種種政治清算運動洗禮，直到1997年英國將香港歸還中國，基於中英聯合聲明，締結基本法50年不變，卻於2020年頒行天下國家安全法，一切國際條約，甚麼基本法都變成歷史遺物。一切變為子虛烏有，一切希望落空，絕望讓人心死，也令人變得憤慨。

歷經雨傘運動、魚旦運動、佔中運動，反送中運動；由下而上的全民總動員民主訴求運動；港共政府假法律之名，把站起來追求民主的人士又拉又鎖又判重刑。看到戴耀廷 、鄒家成 、何桂藍 、梁國雄 、黃之鋒 、黎智英、李卓人、林卓廷、唐英傑、王宗堯等等、等等還待在獄中。為甚麼政權改變了，由治及興，這些大學教授、大律師、記者、編輯、立法局議員、區議員、報人、社工、藝人、平凡人、教師......等等全部都成為刑事罪犯，成為階下囚。

編織莫須有罪名，將香港精英、知識份子一網打盡，坐監的坐監，噤聲的噤聲；年輕時候中學老師經常用《尚書•湯誓》來警惕我們：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物傷其類，切膚之痛，同一時代，同一背境，相識相知，看到同輩陷於牢獄之中經年，自由、財產、健康受到剝蝕清零，情何以堪。對於含寃死去的無數英靈，何能守望，痛、痛、痛。

「我榮幸此身入獄14次。」擡棺材的古思堯（1949-08.04.2026）去了。

此身在，極憤怒。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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