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特稿】海灣國家的「阿基里斯之踵」遭遇挑戰

美國一邊與伊朗進行談判，一邊在伊朗周邊地區加緊部署兵力，而也門「胡塞武裝」日前突然宣布加入對抗美以軍事行動，使中東局勢變得更加複雜。人們普遍擔心「胡塞武裝」下場或將危及到紅海航道的運輸安全，而另一個被稱之為海灣國家「阿基里斯之踵」的淡水處理廠遭受攻擊的風險也隨之升高。

保護海水淡化廠迫在眉睫

擔憂海水淡化廠受到攻擊並非杞人憂天。早在3月8日，伊朗已將巴林的一處海水淡化廠作為打擊目標，使用無人機對其進行攻擊。所幸此次攻擊，僅造成財物損失，並未影響到設施的正常運作。同日，伊朗也指控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的格什姆島實施了類似攻擊，使30個村莊供水中斷。

伊朗3月22日又揚言，將對波斯灣鄰國的民用基礎設施展開全面報復，而攻擊目標包括海水淡化設施。

海水淡化設施，被稱為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GCC）國家的「戰略軟肋」，這一生存生命線一旦受到攻擊，將導致災難性的後果。海灣國家的淡水供應，幾乎完全依賴海水淡化，其依賴程度在世界上絕無僅有。海灣地區擁有全球約45%～50%的海水淡化產能。由於天然淡水資源極度匱乏，目前各國對淡化水的依賴已達到生存臨界點。

其中，卡塔爾的淡化水依賴率高達99%，2025年通過新水法，嚴禁地下水用於農業，進一步強化淡化水地位；科威特的市政、飲用水依賴率約90%，成為全球水壓力最大的國家之一，幾乎完全依賴淡化水維持生存；阿曼淡水依賴率約86%，近年來透過多座新廠大幅提升了產能；巴林的依賴率約85%，島國特徵決定了其極高的依賴度；沙特阿拉伯的依賴率約70%，為全球最大淡化水生產國，利雅德等內陸城市的飲水全靠數百公里長的管線輸送；阿聯酋全國平均依賴率約42%至50%，但杜拜、阿布達比等核心城市的依賴率則接近100%。

並且，GCC國家約60%的海水淡化大型設施集中在波斯灣沿岸。合計約6,000萬居民的飲水依賴海水淡化廠，整體依賴率逾70%。美智庫分析指出，若幾座核心大廠遭到系統性破壞，受影響人口可能超過6,000萬人。

雖然針對平民生存必需品的威脅明確違反《日內瓦公約》，但未來一旦局勢失控，伊朗一方作為不對稱打擊手段之一，不排除從口頭威脅到付諸行動的可能性。對伊朗而言，相較於攻擊防禦嚴密的油田或軍事基地，攻擊分布廣泛但防禦脆弱的水廠成本更低，且能迅速造成嚴重的社會動盪與人道危機。

波斯灣地區，為極度乾燥的沙漠氣候，自然降雨量極少。例如科威特，年降雨量不足120毫米，境內既沒有河流，又沒有地下水可供大規模開採。因此，數十年來，只能大力發展海水淡化產業。

美國中央情報局在2010年的一份內部報告中警告：破壞大多阿拉伯國家的淡化設施，比摧毀任何其它產業或原材料的後果更為嚴重。2008年，維基解密披露的一份美國外交電報說，若供應利雅德的海水淡化廠遭到嚴重破壞，沙特首都可能在一周內被迫疏散。

大多海水淡化設施易受攻擊

海灣地區的海水淡化廠呈現出高度集中、規模龐大、沿海分布的特徵。這一特徵，導致其戰略保護功能極低，而受外來攻擊的風險則較高。

沙特的拉斯海爾（Ras Al-Khair）海水淡化廠，是全球最大淡化廠之一，2014年投入營運，日產量約105萬立方米，並配備 2,400～2,650 MW（兆瓦）的發電能力。該廠位於波斯灣沿岸，主要負責供應首都利雅德等地的生活用水。

沙特的帥巴（Shoaiba）海水淡化廠，位於紅海沿岸，是全球最大、最重要的水與電力綜合體之一，向包括吉達在內的周邊地區提供大量飲用水，日產量約60萬立方米，約為超過200萬人提供飲用水。

阿聯酋的傑貝阿里（Jebel Ali）海水淡化廠，位於杜拜，是集發電與海水淡化於一體的超大型綜合設備，年產量達6億多立方米。

阿聯酋的塔維拉（Taweelah）海水淡化廠，是全球最大的反滲透海水淡化設施，位於阿布達比，每日淡水產能高達90.9 萬立方米，降低能耗顯著，是阿聯酋能源與水資源永續發展的重要樞紐，保障民生與工業用水。

杜拜的傑貝阿里（Jebel Ali）電力和海水淡化綜合設施，是全球最大的單點海水淡化廠之一，對杜拜的飲用水供應至關重要。該設施日總產能極高，是杜拜90%以上民生與工業用水的來源。

科威特的多哈（Doha）海水淡化廠，位於科威特城以西海岸，歷史悠久，是該國關鍵的飲用水供應設施。多哈地區設有多個生產設施，是科威特最大的供水基地之一。多哈海水淡化設施日產量巨大，與科威特其它電站共同保障該國90%以上的飲用水供應。

波斯灣沿岸集中了約60%的產能，其地理位置不但容易受到攻擊，此處水域狹窄且淺，一旦發生漏油（如1991年海灣戰爭時期）或化學污染，進水口將立即癱瘓。並且，77%的傳統設施與火力發電廠為一體，這意味著攻擊淡化廠往往會同時導致大規模停電。

遇襲將導致經濟崩潰、生存危機

若該地區核心淡化設施遭到系統性打擊，其連鎖性反應將是毀滅性的。

飲水中斷將帶來即時的生存災難，並引發社會恐慌，掀起逃亡潮。GCC國家的戰略水庫儲備通常僅能支撐3到7天。一旦儲備耗盡後，數千萬人將面臨無水可喝的境地。由於高溫氣候常年在40°C以上，缺水將引發大規模人口外流。美智庫估計，若核心大廠全毀，受影響人口將高達1億人，引發前所未有的國際難民危機。

供水中斷將導致醫療與公共衛生崩潰，疫病爆發。透析設備、手術消毒及基本的衛生均依賴潔淨水，一旦供水中斷，將導致醫院停擺。供水與排污系統癱瘓後，消化道系統傳染病（如霍亂）等，將在擁擠的臨時安置點迅速蔓延，並會向周邊擴散。

供水中斷即刻給經濟與基礎設施帶來連鎖打擊。由於很多電力與淡化設施高度契合，融為一體，供水中斷通常伴隨著電網崩潰，進而導致數據中心、通訊中斷。並且，淡化廠的高壓泵、特種濾膜和蒸發器等多為高度定制化的長周期設備，一旦受損，重新訂貨、運輸及安裝可能耗時6到12個月，這對依賴即時供應的國家而言是無法承受的。

供水中斷，也必然給地緣戰略格局帶來影響。對GCC國家而言，水權即是主權。這種脆弱性使得GCC國家在面對伊朗等國時，戰略迴旋餘地相對極小。2026年3月的情報顯示，伊朗已明確將水利設施列入「對等報復」清單，這被公認為是該地區最令人恐懼的「核選項級別」的非核威脅。

1977年《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54條第2款明確規定：攻擊民用供水設施違反國際法。禁止攻擊或摧毀的平民生存必需物資中，明確包括飲水設施及其供應系統。

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在一份報告中指出，最近伊朗和巴林海水淡化廠遭到攻擊，凸顯海灣地區在水利基礎設施遭受攻擊升級的情況下，極易面臨水危機。伊朗戰爭中對海水淡化廠的攻擊，預示著一個黑暗的未來。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一份報告指出，蓄意攻擊海灣地區至關重要的海水淡化系統，嚴重違反《日內瓦公約附加議定書》，這將導致敵對行動顯著升級。

美國及其盟友未雨綢繆

針對海灣地區國家淡水淨化設施（主要是海水淡化廠）的安全保護，美國及其盟友已採取多層級的應對措施。鑑於該地90%以上的飲用水依賴少數大型海水淡化設施，且2026年初以來區域局勢持續升級，這些設施已成為防禦與博弈的重點。

為應對極端事態，美國已設置綜合防空與導彈防禦網（IAMD），這是保護海水淡化設施的最直接手段。美國與GCC國家建立了緊密的防空協作，儘可能實施多層次攔截。美軍在該地區部署了愛國者導彈、薩德系統，以及宙斯盾艦載防禦系統。這些系統旨在攔截可能威脅沿海關鍵基礎設施，包括向海水淡化廠與發電廠發射的彈道導彈以及自殺式無人機等。

美軍通過中央司令部（CENTCOM）與地區盟友共享雷達與衛星監控數據，確保在攻擊發起的第一時間能引導攔截。

保護海事安全與水源入口。海水淡化設施的脆弱性不僅在於建築本身，還在於其海水取水口。美軍及其海上聯合部隊（CMF）持續在波斯灣巡邏，防止敵對勢力通過傾倒油污或化學物質進行「不對稱攻擊」。

除了軍事防禦外，美國也與地區國家合作提升「軟性」防禦能力。美國技術專家協助沙特與阿聯酋建立大規模戰略地下水儲備與互聯的水道網絡。這意味著即使單一海水淡水廠受損，城市仍能依靠儲備維持數周甚至數月的供應。

與此同時，也加強網絡安全防護。鑑於海水淡化設施高度依賴自動化控制系統（SCADA），美軍網絡司令部（CYBERCOM）為盟友提供網絡防禦諮詢，防止敵對國家通過黑客攻擊關閉淨水流程或竄改化學添加量等。

美國多次強調，根據國際人道法，海水淡化設施屬於維持平民生存所必需物品，嚴禁攻擊。

雖然美國與GCC國家一道採取了諸多應對措施，目前仍面臨嚴峻挑戰。其主要原因是：儘管防禦嚴密，但攻擊的無人機成本極低，且具備群發性，可能飽和現有的防空系統。再者，絕大多數海水淡化廠與發電廠為一體化，攻擊能源電網同樣會導致淨水設施停擺。

事已至此，唯一有效的應對措施無疑是防止類似事態發生；而要達到這一目的，則需要絕對強大、具壓倒性的軍事、外交、政治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