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裏出生,卻是在鄉下長大的。十六歲時我離開了故鄉。
十幾年,在生命輪迴的歷史長河中微不足道。就是在人這一世的漫長歲月中,也不過就是彈指一瞬間。然而這十幾年卻是我這一世在人間最為珍貴的記憶。也許是因為那時還保留著人先天最純真、最善良的本性,也許是因為那時的心靈還是一張白紙,還沒過多受到社會的污染,也許是因為那時還沒形成任何人的觀念……好多年以後我才意識到,一段純潔無瑕的記憶,對於一個生命來說是多麼的珍貴。所以在故鄉的那段最純真、最無邪的時光也就成為了我一生中最美好、也最難以忘懷的記憶。故鄉也就成了我筆墨用得最多的地方,因為那是我的靈魂與大自然最親近的地方。
我的故鄉坐落在滹沱河的拐彎處。河水從北邊過來蜿延繞村向東南方向流去。村南是水田,村北是旱地。密密的楊柳、蘆葦叢圍村而生,蔥鬱茂盛。村子中樹木林立,濃蔭蔽日,將整個小村莊掩隱在綠色的海洋中,美麗而幽靜。
我的祖先曾是富甲一方的大戶,到了爺爺這一代已經沒落了。好在爺爺生的孩子多,在共產黨的土改中,僥倖躲過一劫,沒被劃為地主成份。
童年時,爺爺奶奶還沒給兒子們分家,我們就同住在村中心的老房子裏。那是一個二進院落。爺爺奶奶住裏院,我們住外院。
爺爺是個乾巴瘦的小老頭,鬚髮皆白,頦下留著一把山羊鬍子,有數根眉毛長長地伸出了面頰,人說是長壽眉。他在七五年過世,享壽八十三歲。這在當時的鄉下確實是長壽之人。他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在我的記憶中,從未見他高聲斥責過人。他有文化,愛看書報,像個老學究。這在當時的鄉下,像他這個年齡段的人能看書認字是極少見的。童年時,常見他坐在嵌台上,戴著一個老花鏡在看報紙。我上小學時,正趕上「批林批孔」運動,一些頑皮的同學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孔老二」,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識字的緣故,還是因為在哥倆中他排行老二。
奶奶高高的個子,微胖的身材,長得很白淨。她出身商人家庭,很能幹也很強勢。她裹著一雙小腳,小小的,像一個棕子。走路搖搖晃晃、顫顫微微。偌大的個子,也真難為她那雙三寸金蓮了。
在廂房的外間屋裏有輛紡車和織布機。奶奶常年坐在那裏紡線、織布。「咔嚓、咔嚓」的織布梭子穿來穿去,天天響個不停,機械而單調。織好的布,奶奶就用來給孩子們做被褥、做衣服。
在外院的角落裏有塊大青石做的砧衣板,她經常讓我幫她在那捶平剛拆洗的衣服和被褥,捶平皺褶,使之平整、光滑。那時男人們穿的是對襟盤扣中式褂子,女人們則是大襟的衣衫。以至於後來每看到李白寫的那首詩:「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子夜吳歌》)不禁就會想到這一幕。如果布匹需要上顏色,清一色的就自己用染料染,如果要花的、臘染的被、褥面等,就等街上染坊收活的商販來時交給染坊蠟染。臘染的青花瓷的花樣有好幾種,圖案也是非常美麗、典雅、古樸、端莊。
那時的鄉下都很貧窮,共產黨控制了所有國家資源,統購統銷,物資都得憑票供應,村民買布也得憑布票購買。每人每年的布票供應是二尺七寸(90厘米)寬幅的布料九尺長(3米),剛夠一個成人的一身衣服。農民天天幹體力活,出汗又多,而棉布又不耐磨,穿不長時間就壞了,所以村民們穿衣服還得自已動手織、做。只有過年和孩子們結婚時才去縣城供銷社買洋布。
我們就住在村中心的主街道邊,那時街上經常有染布的、挑著擔子剃頭的,鋦盆鋦碗、磨剪子鏘菜刀的,還有崩爆谷的。賣油條、燒餅、燒雞、豆腐等各色食物的商販更是多得是。當然也有賣針頭線腦和其它日用雜貨的。每天商販沿街吆喝、叫賣聲不絕於耳,你來我往,甚是熱鬧。那時鄉親們不用出村,在家門口就能買到所需要的東西。當然孩子們最喜歡的還是賣吃的。特別是崩爆谷的人一來,便立刻吸引了孩子們的目光,不一會兒便各自端著一升子玉米前來。崩花人把玉米倒進特製的壓力爐裏架在煤火上不停地轉著圈燒烤著。壓力到了,把爐口對著一個鐵籠子,一打開門,「叭」一大堆像雪一樣白的爆谷香噴噴地就迸發出來了。它是鄉下孩子們最愛的零食之一。
院外東邊有一大片園子,有個豬圈,養著豬。那時農村家家戶戶都養豬、養雞,有的還養鴨、養羊的,到過年時宰殺。
園子裏種著各種樹木,有桃樹、杏樹、椿樹、棗樹、槐樹等,更多的是榆樹。那是我兒時的樂園。那時村民家家幾乎都有自已的園子,那都是祖輩留下來的私有財產,是家族的宅基地,種的也都是樹木,以備給子孫後代結婚做傢俬、蓋房子用的。
鄉下的孩子們很多,家家戶戶都生有三四個子女,甚至更多。每天都能聽到大街上傳來的孩子們的玩耍、喧鬧聲。
那時的孩子沒有現在的孩子們那麼嬌貴,都是獨生子女,個個都是小皇帝、小公主的。鄉下的孩子早當家,稍稍懂事了,就開始為大人們分憂了。通常是大人們下地幹活,小孩子由大一點的孩子或揹著或領著在街上玩。那時人們的道德水準還很高,民風還古樸,基本還算太平。當然也沒有丟孩子的事情出現。那時的孩子們也沒有現在的孩子們玩具多:又是手機、又是電玩遊戲、還有動畫片、遊樂場的。但那時孩子們的快樂卻一點也不比現在的兒童少,甚至更多。
鄉下人會各種手藝的人很多,就是蓋房子、做傢俬都是木工的鑿鉚手藝,不用一顆釘子就能做好。鄉下有很多能工巧匠,給孩子們做風車、風箏、陀螺、推圈、彈弓、撥浪鼓等,而母親們則給做小布偶、踢包、雞毛鍵子等。這些都是孩子們的最愛。這些玩具都是就地取材,手工製作,卻讓孩子們玩得很開心。但玩具只是孩子們玩耍的小小一部份。而大自然才是蒼天賜予孩子們的最佳遊樂場。
當新年炮竹的硝煙還沒消盡,村北的打麥場和田間的上空已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風箏。正月是大人們最空閒的日子,很多大人陪著小孩歡聚在此,放飛著歡樂,放飛著希望,也放飛著各自的夢想:老鷹展翅、蝴蝶飛舞、蜻蜓翻飛,更有孩子們喜愛的孫悟空、豬八戒等。各種各樣的風箏爭奇鬥豔、千姿百態,競相在天空中比高低、鬥長遠。
春天,當春風拂面,燕子從南方飛來在屋檐下呢喃著啣泥、築巢,百鳥爭鳴,柳枝泛青嫩芽欲要露頭時,我們便折段柳枝,將柳皮與裏面的骨幹分離,用完好的柳皮做成柳笛吹奏,「桃李芳菲報春遲,柳笛聲聲早先知」。
當仲春來臨,百花齊放、萬紫千紅時,我們的飯桌上便多了幾種時令小吃:榆錢麵糰,槐花炒雞蛋、涼拌香椿芽,野菜餅子等。當然上樹摘槐花、採榆錢、挖野菜這些事大多是孩子們的勞作。要知道上樹、爬牆、掏鳥蛋、採野蜂蜜、捅馬蜂窩、下河撈魚、摸蝦、抓泥鰍等都是男孩子們的拿手好戲。
夏天的田野,那更是孩子們暢玩的樂園。且不說去田間逮蟈蟈、捉螞蚱,中午在灌木叢中罩蜻蜓,用麥秸編蟈蟈籠子,用椿樹花做繡球,傍晚在園子地上找知了洞,掏知了猴,在樹上找蟬蛻(蟬蛻是一味中藥材)粘知了,暑夜裏躺在房頂去找牛郎織女星和銀河,在伴著水田傳來的青蛙大合唱中,聽老人們搖著蒲扇講故事、說笑話等,單單是村南的水田與河灘就是孩子們最樂不思蜀的快樂天堂。
那時在鄉下沒有殺生這一說,也從未聽大人們說過不能殺生,是因為當時正經歷著文革,傳統的儒、釋、道神傳文化被破壞殆盡。神佛已經成為貶義詞被人們禁提,而共產黨的人造神——「紅太陽」毛澤東被強迫崇拜。雖然這些政治運動在社會上搞得如火如荼,鋪天蓋地。但卻與我們這些不諳世事的孩童甚是遙遠,離老人們根深柢固的信神觀念也更是陌生地不沾邊。我們在奶奶嘴裏聽到的依然是:早上,當太陽升起,孩子們還在被窩裏夢遊的時候,她會把我們叫醒,說:「老爺(太陽)都曬到屁股了,該起來了。」傍晚,當月亮升起的時候她會說:「老母(月亮)出來了。」對那個至高無上的創造宇宙萬事萬物的造物者還是敬尊:「老天爺」。
夏天,無論天氣多麼酷暑炎熱,只要往村南田邊柳蔭下一站,立刻涼爽撲面、心曠神怡。
村南是大片的稻田,一條長長的防護大堤將大河與村子分開來。堤外是密密的槐樹防護林,堤內是稻田。
稻田裏有無數的泉眼,常年不停地汩汩往外冒水。那時上游還沒建水庫,奶奶說泉眼和大海的龍宮相通,所以水田裏的泉水雖然常年往外冒,但水田裏的水位既不增多也不減少。永遠保持在同一水平。
夏天時,水田裏碧綠的稻秧苗長到尺把高了,縱眼望去滿眼綠色像一匹大大的綢緞,鋪滿地面,那種綠不是那種乾巴巴的死綠,它是非常有靈性的、水靈靈的,空靈飄逸、有精神氣的綠。清風徐來,碧波蕩漾,似是千萬個精靈在歡笑,在起舞,在和人打著招呼。水田裏有幾處荷塘,種著蓮藕。夏天的中午,大人們都午睡了,孩子們便偷偷步到水田裏去玩(大人們怕孩子們損害莊稼,平時不讓去地裏玩)。女孩子去荷塘摘荷葉、採荷花。男孩子則去泉眼處耍水,摸魚、抓泥鰍、逮黃蟮、捉青蛙。當然不是為了吃,純粹是淘氣,抓了養著玩。那時的鄉下,人們是不吃水產品的,雖然住在河邊。餐桌上的肉食就是:豬、羊、雞。
夏天,孩子們還有一個最佳玩處,那就是菜園子的老古董水車。
因為我們地處河邊,水脈很淺,村子裏的吃水井也就兩米深,而村北旱地雖然地勢高些,但地裏的水井深度也超不過三米。開始旱地裏也都是直徑兩米的圓水井,上面架著水車,用毛驢拉著推杆,車水澆地。後來工業發達些了,才把舊水井廢棄,打了機井用柴油機帶著水泵抽水澆地了。唯一還保留著澆地用的水車是在村東的菜園子裏。
水車和南方的很相似。水車圓架子上繞著一大圈鐵皮水斗。一推推杆,水車上各個部位的零件連環相扣,相繼運動起來,水斗便依次輪番入井,灌滿水後再從另一側上來,在水槽上方,水斗翻轉下來將灌滿的水倒入水槽流向田間。空水斗再入水中,循環往復,只要推杆不停地推轉,井水就源源不斷地被汲上來。這裏不得不佩服發明水車的祖先們的聰明才智,這得有怎樣高的道德水準,才能被神賜予這等超凡的智慧,才能創造出這麼奇妙的機械來?水車上裝著一塊活動鐵片,隨著水斗的轉動不停地輪番敲擊著每個水斗,發出叮噹、叮噹的敲擊聲,聲音清脆、悅耳,很遠的地方都能聽到。
我們在水田裏玩膩了,就跑去水車處車水。當然也會順手在菜地裏摘個番茄或茄子,拔棵小蔥就著吃。
尤為喜歡的是夏天的雨後,因為潮濕,堆放在陰面牆根下的朽榆木會長出一簇簇的小耳朵——木耳,河灘上間草叢根處也會長出一朵朵的小白蘑菇——間菇。另外雨後的園子裏,濕透了的土地上,知了猴也要破洞而出了。這些都是孩子們非常喜歡的美味珍饈。
鄉下的孩子早當家。頑皮是頑皮,但懂事也很早,很多人小小年紀就開始幫著家裏大人們幹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了。七八歲的孩子放學回來,女孩子給家人洗衣、做飯,學著做女紅,紡棉花、納鞋底。男孩子則到樹林子裏拾柴火,去田野裏割草,餵豬、餵性口(牛、馬、驢),幫大人們去田間收割稻穀等等。(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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