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零售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結構性轉型陣痛，昔日勢不兩立的兩大超市巨頭——長和旗下的百佳與怡和旗下DFI零售的惠康，傳出可能合併的震撼消息。當年國共合作，都是因為出現另一個急需打擊的新對象，今次敵人是誰呢？

英國《金融時報》引述知情人士報道，怡和正與長和深入磋商，計劃收購百佳業務，並將其與惠康合併。若交易成事，這將成為香港零售史上規模最大的超市整合案，兩大品牌從1970年代起便在香港市場激烈競爭，90年代更以「黃老太」廣告和每周劈價戰，成為一代港人的集體回憶，市佔率一度高達八、九成，幾乎壟斷傳統超市板塊。

然而，近年港人北上消費成潮、電商與新零售平台崛起，加上高租金、高人工成本持續壓頂，兩大傳統超市的生存空間急劇收窄。據市場內部評估，即使合併，合計市佔率或已回落至五成甚至以下。在此背景下，這宗潛在併購的核心，不在於「強強聯手」追求壟斷，而是傳統超市在多重危機下被迫的突圍之舉。不過，合併後勢必關閉大量重疊分店，會否進一步加劇全港空舖潮呢？

百佳在港澳約有240至260間分店，惠康連同Market Place等約280至320間，合計超過500間。兩者門市網絡高度重疊，部份分店可能僅相距200至300米，在不少地方甚至呈現「左百佳、右惠康」的景象。合併後，為發揮規模效益、降低營運成本，必然會關閉重疊低效分店，以釋放租金壓力、整合物流、減少人力重複。香港零售物業租金雖近年有所回落，但核心區舖位仍屬高昂。超市作為「錨租戶」（Anchor Tenant），關店後那些舖位短期內恐成空置，業主收入中斷，附近人流下降，連帶附近小店、餐飲亦受拖累，形成連鎖效應。

再看看怡和為何在此時力主合併。兩家合計市佔率從近九成暴跌至五成以下，主因有三：一是港人北上消費成新常態。高鐵及跨境交通便利下，周末「掃貨」已成生活方式，深圳超市物價低兩、三成，海關數據顯示跨境消費額持續上升，日用品及超市貨品首當其衝。二是電商與新零售崛起。HKTVmall、淘寶、京東、拼多多等平台提供送貨上門、價格透明，傳統實體店的即時選購優勢大幅流失。三是759阿信屋、AEON、Citysuper等中小型及專門店分流客源，再加上高租金、高人工、高物流成本，百佳惠康單打獨鬥已難以為繼。

怡和作為老牌英資集團，DFI零售是其亞洲核心板塊。透過合併，可整合採購、倉儲、配送與會員數據（易賞錢與yuu），加速線上線下融合，否則在全球化數碼浪潮下，孤軍作戰無異自取滅亡。對長和而言，出售百佳則可集中資源於屈臣氏健康美容業務，甚至考慮讓屈臣氏進行IPO，目標估值高達300億美元。各取所需，反映大財團在高息環境下優化資產的理性選擇。

香港零售已進入「寒冬」。政府統計處及德勤等機構數據顯示，雖然2026年整體零售銷售預計增長近8%至約4,100億元，受惠旅客回升及股市財富效應，但超市等民生類別卻面臨結構性壓力。高租金、高人工加上消費外流，若再添空舖潮，連帶餐飲、藥房等均難獨善其身。

競爭事務委員會已表示密切留意超市合併一事，立法會議員亦關注壟斷與上架費問題。但從數據看，合併後市佔率不足五成，競爭來源多元化，包括華潤萬家、永旺及跨境電商，遠非昔日雙雄壟斷格局。

這宗潛在交易也折射出香港零售業更深層的困境。疫情後，實體零售本已疲弱，北上潮進一步抽走本地消費力。港人在北上消費以飲食和服務為主，但大陸低價電商平台進軍香港，進一步加劇價格戰。傳統超市若不透過規模整合優化成本，恐難在這場跨地域、跨模式的競爭中立足。

怡和力主合併，歸根究柢是認清現實。在生存危機下，合併是突圍而非貪圖壟斷。空舖潮的風險確實存在——大量關店可能導致社區商業生態短期失衡，增加失業壓力，並影響周邊中小企，但這或許正是香港零售轉型的必經陣痛。

對消費者而言，短期內或面臨選擇減少、部份地區購物不便的陣痛，長期則取決於合併後的定價策略與服務質素。若交易最終落實，這不僅是兩大超市的終章，更是香港零售業從「量」到「質」、從實體主導到全渠道轉型的起點。在中港融合與數碼浪潮的雙重衝擊下，傳統零售必須加速變革，方能在新時代找到生存與發展空間。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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