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還是青蛙池
2007年，周杰倫憑藉一首國風歌曲《青花瓷》紅遍大江南北。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天青色的煙雨詩意中，青花瓷一如溫婉的東方美人，將歷史風塵，化成一朵超脫俗世的青花，立於時光的河流中。
有趣的是，據歌曲的詞作者方文山回憶，這首歌一開始不叫青花瓷，而是要叫「青銅器」，但轉念一想青銅器威嚴有餘、浪漫不足，遂改用宋朝之「汝窯」為名，但顧慮到「汝」字發音恐有「辱」的不雅聯想，最終決定用既浪漫又優雅的「青花瓷」做曲名，結果一炮而紅。
周杰倫後來透露，當方文山告訴他寫了首新歌歌詞時，一開始竟被他誤聽成了「青蛙池」！
東方之美
從唐宋之時起，中國瓷就開始稱霸天下。在鼎盛的明清數百年間，預計共有上億件中國瓷器在歐洲登陸，歐洲王室貴族皆以擁有精美的中國瓷器為榮；至於鄰近的朝鮮、日本乃至東南亞，則早已是中國瓷器的忠實擁護者。
當年歐洲人對中國陶瓷的迷戀和推崇，甚至到了狂熱的迷信程度，他們甚至相信，中國瓷器有一種超自然的魔力——用它吃飯喝水可以使身強體壯，碰到毒藥馬上能變黑可以用來防毒……中國瓷器的價格也一度超過了黃金，成為貴族們炫耀身份和財富的象徵。
而說起中國瓷器，我們腦子裏立刻會湧現出花樣繁多的各種漂亮器物，甚麼青瓷、白瓷、黑瓷、粉彩瓷、鬥彩瓷、琺瑯彩瓷等等。但是如果你要問老外，他們回答多半是——青花瓷。
對很多歐美人來說，青花瓷就代表了中國瓷器。愛美又自戀的大文豪王爾德曾有一句名言：我越來越配不上我的青花瓷了！
創下世界紀錄的元青花
一朵青花，跨越時間的河流，跨越王國的疆界，在世界範圍內被收藏、追捧，成為中華文化的使者。但青花在華夏真正成熟的時期以及它的由來，卻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並不為人廣泛熟知，直到2005年。
2005年7月12日，一隻高27.5厘米、直徑33厘米的中國元青花瓷罐，從荷蘭一個軍官後裔家中的閣樓上搬下來，放在了倫敦佳士得的拍賣場上，幾番搏殺之後，一槌定音，拍出了1400萬英鎊的天價，創造了亞洲藝術品在全球拍賣史上的最高紀錄，成為名副其實的「瓷器之王」，它就是傳奇大罐「鬼谷子下山」。（點擊觀賞圖片）
這件圖罐上，鬼谷子端坐在一虎一豹拉的車中，身體微微前傾，神態自若，超凡如仙。車前兩個步卒手持長矛開道，一位青年將軍英姿勃發，縱馬而行，手擎戰旗，上書「鬼谷」二字。一行人與山色樹石構成了一幅壯觀而又優美的山水人物畫卷。青花紋飾呈色濃豔，畫面飽滿。堪稱中國古代瓷藝瑰寶。
中國的青花瓷創下世界紀錄的成交價引發轟動，人們的注意力才一下子集中到了元青花上。
而當年那位住在北京東郊民巷的荷蘭軍官，帶著他買下的這個鬼谷下山罐回國後，在他家閣樓上一放就是將近一百年。上世紀70年代，佳士得的專家去看過，認為它是明朝的罐子，出價幾千塊錢，這家人沒賣。
直到2005年專家再次來看，才發現它是稀世珍品元青花，於是把它隆重地請出來拍賣，最後賣了這麼高的一個價格。要知道，這筆錢當時在倫敦黃金市場可以購得整整兩噸黃金。
當然，賣之前，這罐子在他家還是一直有實用性的——用來裝CD。
元青花：700年的神秘面紗
從此，長久蒙著一層神秘面紗的元青花被媒體說得神乎其神，但其實它的真相卻從未有人徹底揭開過。
元青花從何而來？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問題。中國陶瓷，凡一新品種誕生，其身份明確，由小到大，由弱到強，脈絡清晰；但元青花沒有幼年，沒有童年，沒有少年，當你看見它時它儼然是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讓人甚至懷疑它的身份。
至少在明清兩朝，沒有任何哪怕隻言片語的零星文字記載，所有的傳統認知都認為青花是明朝永樂年間創燒，由鄭和下西洋把青花料帶回，開天闢地地改變了中國瓷器的審美，在其後近700年間一支獨大，直到後來粉彩的出現才稍稍遜色。
即使到了民國初年，所有的古董商依然堅守這一理論，以致那對如今聞名世界的「至正型」青花龍紋大瓶出現時，眼力最好的古董商們都對它嗤之以鼻，認定這是一對假古董，最終導致這對國寶級的元青花大瓶被賣到國外。很長一段時間內，民國的古董高手們仍津津樂道地講述這件「假古董」如何蒙蔽了洋人的濁眼。
一個大膽的猜想
上世紀20年代，大維德基金會收藏中的一對青花象耳大瓶，引起了時任大英博物館東方部主任的羅伯特‧霍布森（Robert Hobson）的注意。從以往的經驗看，這可能是明代的一對青花瓷瓶，畫面生動，青花的色調濃豔而深沉，透出如藍寶石般的光彩。（點擊觀賞圖片）
不過，有一天當他拿出一個放大鏡，對著樽頸處反覆仔細觀察時，驚奇地發現還有一段小小的不起眼的文字，當仔細辨讀完這段文字後，他大吃一驚，幾乎要推翻之前所有的判斷。
那段文字是這樣的：「信州路玉山縣順城鄉德教里荊塘社奉聖弟子張文進，喜捨香爐、花瓶一付，祈保閤家清吉、子女平安。至正十一年四月良辰吉日捨，星源祖殿胡淨一元帥打供。」
天啊！至正十一年，那不就是公元1351年嗎？這可是元代最後一個皇帝的年號啊！
為甚麼這樣一個年號讓他如此震驚？因為以當時人們的認知，「至正十一年」幾個字，足以清清楚楚地證明這對瓶子是後世的臆造品，是古玩行當的一個已被人識破的詭計。這相當於你在古玩市場上淘來一隻破舊的瓷碗，回家清洗乾淨，發現碗底五個印刷體字：微波爐專用。
在此之前，人們根本就不知道元代燒造過青花瓷。青花瓷誕生在明代，在當時是古董界和考古界的共識。在他們看來，如此精美的青花瓷出自蒙古人之手太不可思議。一個馬背上的民族，遊牧四方，打打殺殺，哪來的這副雅興？
不過，作為西方中國陶瓷研究的權威學者，霍布森在震驚之餘，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會不會明代之前就已經有了青花瓷？而正這個猜想，最終徹底顛覆了全世界對青花瓷的認知。
1929年，霍布森發表了一篇名為「明代以前的青花瓷器：一對元代紀年瓷瓶」的論文，但當時並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直到另一個人的出現。
藍白瓷之父
但要說到誰是真正的藍白瓷之父，卻非美國學者約翰‧波普（John Pope）莫屬。波普於1906年出生在美國，早年接受中國藝術教育，曾在哥倫比亞大學講授中國藝術。1946年起，他加入華盛頓特區的弗利爾東方美術館（Freer Gallery of Art），至1962年升任館長。
波普對青花瓷的興趣源於20世紀40年代在中國的工作經歷（如在天津擔任美軍翻譯），他結識了多名中國藝術鑑賞家，並開始收集藍白瓷（青花瓷英文名Blue-and-white porcelain）。這段經歷讓他親身接觸到元明瓷器的實物，並推動他專注於14–15世紀藍白瓷的系統研究。
經過深入的研究之後，他發表了代表作《十四世紀藍白瓷：伊斯坦堡托普卡匹宮博物館的中國瓷器群》，首次系統建立了元青花瓷的年代學、風格分析和鑑定標準。
正是波普通過對紋飾、胎釉、青料（如進口鈷料）等特徵的分析，明確了元瓷的獨特身份，奠定了青花瓷的學術基礎，影響了全球瓷器收藏和鑑定。波普也因此被藝術史家視為「藍白瓷之父」。
御膳房裏的稀世珍品
不過，你知道波普是在哪裏研究這些青花瓷的嗎？既不是故宮博物院，也不是大英博物館，而是在伊朗和土耳其。當時的情況是，真正的元青花瓷存世稀少，全球不足400件，而全球收藏青花瓷最多的正是這兩個國家。
當你訪問土耳其的伊斯坦堡，一定要去托普卡匹宮（Topkapi Palace）看一看，它是當年鄂圖曼帝國的老王宮，世界上最大的宮殿之一。
在奧斯卡帝國時期，托普卡匹宮常住有4千人加上來訪及日間服務人員，每天至少要準備6千份膳食。所以在王宮的前部位置，建造了極大的御膳房。而恰恰是這個御膳房，成了海外收藏最多中國元明清朝代瓷器的博物館，包括宋代的天青色汝窯瓷和元代青花瓷。
在托普卡匹王宮戒備森嚴的庫房裏，收藏著40件元青花，其中不乏舉世孤品，在收藏界聲名遠播，成為全世界元青花最重要的館藏地。排行第二名的是伊朗國家博物館，有32件。中國反而只有19件元青花，排名第三。
元青花之魂——蘇麻離青
那麼，究竟是甚麼造就了青花瓷獨特的藍色之美？原來，這種藍色來源於一種產自西亞的含鈷著色劑，被世人稱為「蘇麻離青」。這類著色劑中，除了鈷元素，還會含有一定的錳和鐵。元素成份的比例，決定了青花的顏色。
這種來自西亞的蘇麻離青，經過1300攝氏度左右的燒製，呈現出國產青料無法比擬的明豔之藍，讓人見之忘俗。
雖然考古發現青花瓷早在唐代就有，但對它的改進卻來自蒙元時期。當時帝國龐大，國度裏有大量中亞西亞人民。他們的時尚跟中國人有所不同，非常喜愛藍色，而像波斯的鈷礦、阿富汗的青金石，這些漂亮藍色的來源自古就是珍貴寶物。
蒙古人正是在波斯發現了一種可以畫在瓷器上的原料蘇麻離青，而大軍帶去的中國瓷匠和伊朗的陶工相遇，加上當地的這種骨料，碰撞出這些漂亮的青花瓷。元青花的出現大大擴展了中國人的審美。
因此元代官窯，特別是為貴族燒製的器物，幾乎都採用蘇麻離青著色。「蘇料」也就成了官料的代名詞。不過到了明朝永樂、仁宣年間，蘇麻離青逐漸絕跡於中國的瓷器製造業。
結語
從汝窯天青到元青花幽藍，這抹顏色並不是靜靜躺在瓷土裏的顏料，而是一條橫跨歐亞大陸的貿易線，一段遊牧鐵騎與江南窯火的對話史。它穿過駝鈴古道，混進波斯的礦石氣息，又在景德鎮的窯膛裏被烈焰反覆鍛打，最終化作器物上那一筆沉靜而深遠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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