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論語‧公冶長‧二十七》）

【註釋】

訟：本訓「爭」，引申而有「責」義。內自訟即心裏自家悔責，「口不言而心自咎也」。

【討論】

本章字面上是孔子說：算了罷！我還沒有見過一個認識到自己的過失且能夠自責的人！但是，孔子為甚麼這麼說？編者為甚麼把這章列為本篇倒數第二？琢磨起來很有意思。

大家知道，孔門心法強調反求諸己，諸如顏回「好學，不遷怒，不貳過」，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他們怎麼可能不「見其過而內自訟者」呢？因此，孔子這裏所說「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不是孔子真沒見到這樣的人，而是強調孔子「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的重要！

至於「已矣乎」這樣的「絕望之辭」，應是孔子對當時社會禮壞樂崩的感慨：一個社會如果沒有「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這不就是完了嗎！孔子如是說，以激勵天下人。請注意，《論語》中孔子「吾未見」這類的話有幾處，如前面學過的「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里仁篇），「吾未見剛者」（公冶長篇），後面將會學到的「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子罕篇）。皆應如是理解。

朱熹解讀本章：人有過而能自知者鮮矣，知過而能內自訟者為尤鮮。能內自訟，則其悔悟深切而能改必矣。夫子自恐終不得見而嘆之，其警學者深矣。

的確，人貴能知過；知過之上，則是自責，不把過錯的原因都推給別人，而是找到自己的不足，然後改過。這個過程中，「內自訟」是最關鍵的環節。「內自訟」，就有悔意。「大抵悔之一字，乃為善之機。」《易》曰：「震無咎者存乎悔。」（「震」是變動的象徵，而能無咎的人往往是在悔過後能夠改善自己的人。）商朝第四位君王太甲，「既立三年，暴虐亂德」，被流放到爺爺成湯的墓地，「居三年，悔過自責，反善」；伊尹乃迎帝歸，授之政，太甲修德，四夷賓服，商朝中興。

對於「過」，宋代陸九淵有個著名的說法：「聞過則喜，知過不諱，改過不憚。」子路就是這樣的人，「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孟子‧公孫丑上》）應該說，「能見其過而內自訟」正體現了孔門教育的特色。

明朝張居正對本章有所發明：然能居敬窮理以預養此心，則自然邪念不萌，動無過舉。聖人所以能立無過之地者，其要在此。若待其有過而後悔之，不亦晚乎？孔子之言，蓋為中人以下者發也。#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註疏》（十三經註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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