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裏的派對大多光鮮亮麗,每個人都是富甲一方、容貌出眾,而且事業有成。
社交媒體上那些華麗的帖文,似乎每個人都過得無比愜意。
那些像人間仙境的美麗照片,其色彩都比窗外的真實景物還鮮豔奪目。
影視娛樂與廣告中充斥著這些畫面,不斷地衝擊及加強多數人腦海中早就有的想法,即使只是偶爾這麼想:真正的生活正在別處上演著;別人的生活過得活真實、精彩、充實又迷人,而平凡的自己過的只是乏味的日常生活。
那種失望感會引起內心的不安和躁動,就像發燒的病人躺在自己的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只能不停地翻來翻去。人們追求各種體驗:豪華郵輪旅遊、高級餐廳的晚餐、一段戀愛關係,這並非罕見,因為這些正是荷里活式的富有與名聲的象徵。影視娛樂和廣告都是這麼告訴我們的,這些場所、這些體驗才是真正的生活。人們想像著,如果能身處那樣的場所,有過那樣的經歷,或許就能擺脫旁觀者的身份,踏入聚光燈下。
滋養夢想
廣告商當然樂於承諾,只要我們購買他們的產品或服務,或光顧他們的店舖,就能實現這樣的蛻變。這正是所有廣告背後那基本卻未言明的承諾:「這就對了」,廣告似乎在說,「只要你買下這個產品,就能從『無名小卒』蛻變成『風雲人物』。那原本遙不可及的『真實生活』,瞬間就變得觸手可及了」。
當然啦,如果郵輪之旅又擠又累,也不豪華,或者餐廳不夠高檔,又或者約會對象不像網絡照片上那麼好看,也沒有來電的感覺,那我們就會更加失望。屆時,「真實生活」就會像消失的地平線一樣,漸漸離我們遠去。有些人窮其一生都在尋找下一人、下一個地方或下一個經歷,追逐那個承諾能開啟遙不可及、真實且星光熠熠的生活。
小說家暨評論家柏西(Walker Percy)觀察到大部份人對生活有一種莫名的不滿。他注意到當人們居住的城市或社區在電影、電視節目或新聞報道中受到關注或推薦時,就會表現出盲目地興奮。他在小說《影迷》(The Moviegoer)中寫道:
「現今當某個人居住在某處,比如某個社區,如果這個人不認可這個社區,那麼他多半會過得很悲傷,他內心的空虛感會不斷擴大,直到這種空無的感覺取代了整個社區。但是,如果他看到自己所在的社區出現在電影中,那麼他就有可能活得像個『身在某處』(somewhere)的人,而不是『隨處可居』(anywhere)的人,這樣他就有可能居住在這社區,至少能住上一段時間。」
人們似乎認為,只有當他們熟悉的事物出現在大螢幕上,才能獲得他們的認可。似乎當某個事物具備我們夢寐以求的那種非同凡響的價值,它才是真實或有價值。我們總難認可自家所居住的這條大街有多重要,直到它出現在全國報紙的頭版,或成為某個知名電影場景的背景。
事物本身的價值
柏西將這種不滿歸因於我們無法如實地以事物本身的價值來審視它們。所有沉重的情感包袱會伴隨著名聲而來,例如大峽谷在廣告的宣傳下,形成了一種讓人窒息的期許重擔,這種心理壓力導致人們無法真正看到大峽谷本身的美景。
柏西在《生物的消失》(The Loss of the Creature)一文中提到,對遊客而言,「大峽谷不再是當初西班牙人(發現大峽谷的人)眼中的那個大峽谷,而是透過明信片、地理書籍、旅遊手冊,以及『大峽谷』這幾個字預先塑造出來的形象。」
「當年西班牙人的驚奇和喜悅,來自於他對大峽谷的深入探索,逐步地發現大峽谷地貌的深淵、紋理、色彩、陰影等。然而,現在的觀光客只是根據大峽谷是否符合大眾或廣告既定的評價,來衡量自己的滿足感。」
掉入錯失恐懼症的陷阱
這種無止盡的不滿足感也會引發錯失恐懼症(FOMO,fear of missing out,社群恐慌症)。此種恐懼會逐漸主導人們的生活,以致於有些人在其控制之下生活。由於無法控制心理的恐慌、害怕錯過別人精彩的生活,他們忙於從一個地方奔向另一個地方,不斷地盲目跟風,轉換目標,參加各種社交活動,更換交往對象。他們渴望那種真實的體驗,但似乎總找不到真正令自己滿意的事物。
偶爾,當有人找到自己尋覓的事物時,即使短暫擁有,他們也會說,「這就是我想要的。」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因為這樣就有了真實感、行動力、成就感及夢想成真的元素。
到底甚麼是真實?
但如果真實生活並不在「某個地方」呢?如果滿足感並非來自於那種場面壯觀、震撼人心的時刻,而是來自於心懷感激地接受我們生活中每個平淡無奇的瞬間呢?我認這種觀點比較接近真實。
只有當我們轉變觀點時,才能實現柏西所說的「重獲新生」(the recovery of the creature),也就是說,當我們不再從別處尋尋覓覓時,才有可能尋回真實的生活和生命的意義。
英國作家托爾金(J.R.R. Tolkien)曾給他兒子寫了一封關於愛情的動人信件,他在信中寫道:「真正的『靈魂伴侶』就是你實際結婚的這個人。」
換言之,真正理想的對象不是從其它地方找到的,而是在你眼前的這個人。這個原則不只適用於人際關係,也能運用在其它方面,例如,只要你注意看就會發現,你苦苦尋覓的美麗小鎮,其實就在你居住的地方;你渴望的精彩人生,其實就是你正在經歷的人生,即使你的人生沒有吸引全球媒體的注意,也不表示它是毫無意義的。
想要轉變你的想法,首先得接受不完美。或許這些焦慮不安的人,他們的城鎮、住所、配偶或者他們自己都不是理想中那麼完美。事實也是如此,沒有任何人、事、物是完美的。然而,我認為解決之道是:不要再從其它地方去尋找遙不可及的完美,反而要學習從平凡的事物、平淡的生活、每個熟悉的面孔中去發現其中蘊藏的完美,心懷感恩接受它們,將它們視為奇妙的恩典。
這就表示我們屈服於平庸嗎?我不認同這種說法。我完全不相信這世上有任何平庸的生活,只有平庸的生活態度。這個觀點包含著一種體悟:儘管現實並不完美,但理想依然存在其中。現實是粗糙、不完美,而且雜亂無章,然而,這正是現實的可愛之處。事實上,平凡生活(真的有平凡的生活嗎?)中的不完美、悲傷、艱難、和平淡,就像是為生活增添深度的陰影、活出真實自我所需付出的努力。這與電影大螢幕中那種光鮮亮麗、一帆風順卻又是單一維度的虛幻世界截然不同。#
作者簡介:
沃克‧拉爾森(Walker Larson)與妻子女兒住在威斯康辛州,他曾在威斯康辛州一所私立學院教文學與歷史,現為自由撰稿人和文化作家。他有英國文學暨語言碩士學位,其作品可見於《海明威評論》(The Hemingway Review)、《智識外賣》(Intellectual Takeout)及Substack寫作平台(The Hazelnut)。他還寫過兩本小說:《全息圖》(Hologram)和《天體之歌》(Song of Spheres)。
原文「The Trap of Looking Elsewhere」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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