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特稿】從UBI到UHI：當AI改變工作，人們的收入會怎麼變？

人工智能與機械人技術的快速進步，正在改寫人類對「工作」的理解。近年來，Tesla行政總裁馬斯克（Elon Musk）多次提到一個概念――通用高收入（UHI，Universal High Income）。在他的設想中，未來社會面對的問題可能不再只是如何避免貧困，而是如何在一個生產力高度提升的世界裏分配財富。

這與政策討論中較常提到的通用基本收入（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並不相同。UBI主要是保障基本生活，而UHI則指向一種更富足的社會狀態。問題在於，從UBI走向UHI之間，很可能會出現一段不太平順的過渡期。也許真正困難的，不是未來是否會變得更好，而是在那個階段到來之前，社會可能先經歷一段失衡與調整。

UBI與UHI：兩種不同的未來

UBI與UHI的差別，首先在於制度目標不同。

UBI是一種社會保障構想，其基本做法是由政府或公共制度定期向每個公民發放一筆無條件收入，以確保基本生活。它的目的不是讓人變得富裕，而是在技術性失業擴大時，避免出現大規模貧困，也防止社會需求突然下滑。

與之相比，UHI描繪的則是另一種社會情況。馬斯克的想法是，如果AI與人形機械人能大幅提升生產效率，商品與服務的成本可能會顯著下降，整體社會的生產力也會達到過去難以想像的水平。到了那個階段，人們面對的問題就不再只是如何避免貧困，而是如何在一個高度富足的社會中分配資源。

簡單說，UBI的目標是保障基本生活，而UHI則指向一個更富足的社會。前者是一種社會保障制度，後者則是一種對未來分配方式的想像。

因此，有人用一句很直白的話來概括兩者的差別：UBI是讓人不會餓肚子，UHI則是讓人過得更好。這種說法雖然簡單，但確實點出了兩者最核心的不同。

UHI的前提：生產力大幅提升

UHI並不是單純的政策設想，它其實建立在一個重要前提之上：AI與機械人必須能夠把整體生產效率大幅提高，讓社會有能力支撐更高水平的生活。

近年來，這樣的條件正在逐漸出現。以大型語言模型為代表的AI系統，已經可以處理不少過去由白領完成的工作；各類自動化工具也正在改變客戶服務、金融分析、內容製作和程式開發等工作方式；而人形機械人則被視為未來取代大量體力與重複性勞動的一個方向。馬斯克也多次提到，未來商品與服務的大量供給，很可能會依賴高度自動化的AI與機器系統。

如果AI主要負責決策與資訊處理，而機械人負責執行和勞動，那麼在人類生產體系中，部份工作的必要性就可能下降。許多工作——無論是藍領還是部份白領——都有可能被機器取代，因為機器往往做得更快、更便宜，也更穩定。

正因如此，生產力是否能大幅提高，成為UHI能否實現的關鍵。如果沒有足夠的生產力支撐，UHI很難從一種想法變成現實；只有在生產能力顯著提升之後，這類制度才可能真正進入政策討論。

真正的挑戰在過渡期

真正需要注意的未必是UHI所描繪的理想社會，而是走向那個社會的過程。

技術革命通常不會在一夜之間就把社會帶入新的狀態。技術突破往往來得很快，但制度、就業結構、教育體系及收入分配方式的調整通常要慢得多。問題往往就出在這種時間差上。

首先，大量傳統職位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受到衝擊。最先受到影響的往往不是最基礎的體力勞動，而是那些高度標準化、流程清晰、容易被複製的工作，例如客戶服務、行政文書、基礎程式開發、初級分析，以及部份設計與內容製作。這些崗位正是許多中產階級賴以維持生活的工作。一旦它們被快速替代，社會所感受到的衝擊會非常直接。很多時候，最先受到影響的，正是中產階級的工作。

其次，貧富差距可能在過渡期進一步拉大。在AI時代，真正稀缺的資源可能不再只是勞動時間，而是算力、數據、模型、平台及資本。掌握這些資源的企業與個人可能獲得遠高於過去的回報，而普通勞動者的議價能力則可能同時下降。結果可能是，技術進步尚未帶來普遍富足，財富卻已經變得更加集中。

第三，社會階層也可能出現新的變化。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最先改變的往往不是整體財富規模，而是哪些技能仍然有價值、哪些技能開始被替代。AI工程師、算力供應商、數據科學家、機械人維護人員可能迅速崛起，而部份傳統白領與中層知識工作者則可能成為新一輪技術替代的主要承壓群體。

因此，問題的關鍵不只是未來社會是否會更加富足，而是在過渡期內，社會可能先面臨職位消失、財富差距擴大，以及階層重新分化的壓力。

UBI：一種可能的過渡制度

正因如此，UBI近年再次進入政策討論。

如果AI在未來十年大幅改變勞動市場，政府將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問題：當大量職位消失、勞動收入下降時，如何維持基本消費，避免社會出現明顯斷層？

UBI之所以受到關注，就在於它可能在過渡期發揮一些穩定作用。它未必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衝技術性失業帶來的收入衝擊，維持基本需求，同時降低需求突然收縮與社會不穩定的風險。

但UBI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AI帶來的挑戰不只是收入問題，它還涉及教育體系如何調整、稅收制度如何設計、科技企業創造的收益如何分配，以及社會保障制度如何重新安排。從這個角度看，UBI更像是一種過渡性的制度安排，而不太可能成為長期的制度模式。

如果說UHI描繪的是未來可能出現的一種社會形態，那麼UBI更像是在過渡期用來維持社會穩定的一種做法

UHI社會：一個富足時代的可能樣貌

如果AI與自動化技術持續發展，人類社會最終可能進入一個物質更加充裕的時代。

在那樣的社會裏，製造、能源、物流和服務等多方面成本都有可能明顯下降。大量商品與服務會變得更加廉價，某些產品甚至可能接近零邊際成本。到了那時，人們的收入來源可能不再主要依賴勞動，而是更多來自整體生產力提升之後的再分配。

這就是馬斯克所設想的UHI社會。在這樣的情境下，工作不再只是維持生計的必要條件，人們的時間和精力也可能更多用在創作、研究、教育、娛樂或其它自我發展的活動上。

當然，這仍然是一種相對樂觀的設想。它能否實現，取決於幾個前提：技術是否足夠成熟、生產力是否真的大幅提升，以及收入分配制度能否跟上變化。如果其中任何一環沒有建立起來，所謂的UHI就可能只是一部份人享有的富裕，而不是整體社會的普遍富足。

在很多情況下，先出現的未必是富足，而可能是新的不平衡。

如果UHI真的會出現，社會很可能需要先經歷一段不太平順的過渡期。

當工作不再必要

從UBI到UHI，表面上看是在討論收入制度，但背後其實涉及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工作不再是維持生計的必要條件，人類該如何看待自己的價值？

這也許是馬斯克這套設想中最值得關注的一點。AI帶來的改變不只是效率提高，更可能重新塑造人類與勞動之間的關係。在過去兩百年裏，大多數人都是通過工作賺取收入，也在工作中確立自己的社會身份。一旦這條結構開始鬆動，首先需要調整的或許是收入制度，但接下來受到影響的可能還包括教育制度、社會分工、身份認同，甚至人們對人生意義的理解。

未來的世界也許會更加富足。但在這個階段真正到來之前，社會很可能先經歷一段調整期。部份職位被替代、財富重新分配、社會階層出現變化，這些過程往往不會自然而然地變得順利。

因此，從UBI到UHI，需要思考的或許不只是收入制度，而是如果工作不再是社會的中心，人類在未來社會中將扮演甚麼樣的角色。@